退货责任书一共两页。
第一页列六台已运往省城货场的机器,第二页列厂内六台成机与八台在制品。建明机械的公章盖在两页接缝上,本该一页一半,合起来是完整的圆。
现在只有第一页那半个。
邵建明的办公室文员盖章时,把第二页垫反了。纸重新订好后,右半个红印落在背面,正面只剩“榆江市建”五个字和半圈五角星。
“再盖一次。”叶青禾说。
“这是公章,不是练习章。”邵建明道,“错一个就补一个,整张纸全是红圈。”
“半个章拿去给谁看?”
“我们三方先把责任定下来,不是拿它去法院。”
“真去法院,这半个更没用。”
杜卫东听见“法院”便把厂公章盒合上。他原本答应在责任书上写明提供场地和电力,此刻又说榆江轻机厂不是惠丰合同的销售方,也不是产品铭牌上的制造单位,不能盖外部退货责任。
叶青禾指着铭牌样本:“厂里收百分之九管理费。”
“钱还没提。”
“合同写了。”
“合同写的是承包加工管理费,不是质量赔款。”
“车间、行车、电线都是厂里的。”
“设计、订料、签货是你们做的。”
“陈砚是厂质量科。”
“他的临时检验单写了批跟踪,没盖完整合格章。”
陈砚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替哪一边补话。
六台机器还停在省城货场。司机从昨晚八点二十算等车,每小时两块,过夜另加二十;货场再收占位费。第一批十八只原厂圈已由邵建明买到,价格从每只二十二涨到二十八。若当天不派人去换,司机便要卸货,卸一次一百二,之后再装另算。
没人真有时间把章盖得很漂亮。
念一先按责任算过一遍。
替代密封圈由叶青禾决定采购,承包组应承担材料选择;连续试验未完成,质量科承担验证责任;邵建明签下过紧交期,建明机械承担排产与对客责任;老厂的电路停过三次,连续试验又因资产清理中断,厂方也不能全摘。
她试着写比例:承包组四成,建明机械三成,轻机厂两成,质量检验一成。
写完便有人问,陈砚那一成从谁的工资扣。又有人问县橡胶厂明明卖了“不保证性能”的圈,为什么一成都没有。胡素云提醒,承包组不是法人,没有独立账户;真要付钱,仍从厂项目专户走,那么承包组四成与轻机厂两成其实在同一个户里。
念一把比例划掉。
县橡胶厂的送货员也被叫来。他带着原收料单,指着背面“待性能复验”几个字,说他们从来没有承诺连续高温,只承诺尺寸和耐油。
“耐油圈受热以后漏油,还叫耐油?”叶青禾问。
“耐油不是耐热。你电话里说七十多度,试验箱烤到八十五。”
“实际七十五,跑六小时就软。”
“那是你们轴承座压得不匀。”
陈砚把拆下来的失效圈放到桌上。圈已经冷透,仍比原尺寸大零点四。送货员用手捏了捏,说自己只送货,不会判材质,要拿回厂里化验。
仓库还剩一百一十只未装圈。橡胶厂答应封存后拉回,但只能先开退库待验单,不能当场退现金。已经装过、泡过油和剪成样条的四十只一概不收。
“一百一十只什么时候退钱?”胡素云问。
“化验后。”
“哪天?”
“等厂里通知。”
何保全上午问集资款时听过的几句话,又从另一个人嘴里绕回财务科。念一没替胡素云继续追问,只让送货员在“拉回一百一十只”后写身份证号和车牌。对方不肯留身份证号,最后只按了一个沾着黑胶粉的拇指印。
橡胶厂这笔可能退、也可能不退的钱,暂时没有被念一放进任何一方应承担的比例里。
o问:“需要重新计算责任权重吗?”
“不要。”
“当前资料不足以形成唯一分配。”
“我知道。”
她不想再等一个,也不想把四个都没钱的主体分成看似精确的四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