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既白没有来。
来的是一辆半人高的运料车。
它从婚宴城后门自己开进来,左边履带缺了两块胶,走过水泥地时一瘸一拐。车头没有驾驶位,只有两只避障灯和一根短天线,灯上粘着干透的净化泡沫。
梁砾正躺在废料车底下接回油管。
运料车从他脚边过去,差点压住一只鞋。
“谁的?”他钻出来问。
宋迟看见车头那道深蓝漆:“栖川外勤车。”
顾长夏从花好包间下来,头还没梳。她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才继续往下。
“他倒舍得。”她说。
车在宴会厅中间停住。
顶盖弹开,先升起一面小白旗。旗上用黑笔写着四个字:无爆炸物。
梁砾说:“写了就一定没有?”
宋迟把车推到旧安检框旁。安检框早没电了,他拿手持表扫过一遍,确认只有电池、金属罐和几只普通工具,才开盖。
最上面是地图。
不是栖川常用的总图,是四十二公里沿线被拆成八张,每一张都用透明套封好。昨天刚塌的南环下层被红笔划掉,旁边标注西匝道第二柱中空。喜乐汇的位置圈了一个蓝点,往北七的三条路分别写着油耗、旧滤站和最近一次有人通过的日期。
宋迟拿起第一张:“气象组的笔。”
顾长夏说:“周既白不会画这种等高线。”
她认得很快,听着又像在替谁辩护。
地图下面是六只滤芯。
四只新的,两只清洗再生过,壳上写着漏率。另有两卷面罩压条、一盒止血敷料、一瓶开封的消炎药和三小罐柴油。柴油罐之间塞着一只保温桶,桶盖用蓝布条扎了两圈。
止血敷料旁边还有一只塑料牙盒。
粉色,盖子上印着一只已经掉色的鱼。里面没有牙,垫着半块湿棉布和一张方冬青撕下来的配餐纸。
【祝姨:牙托睡觉别戴。锅巴的事我跟老丁说了,他骂了两句,晚上还是来修排风。那半罐糖我没动。】
最后一句下面又挤着一行小字。
【你要是自己拿去换东西,当我没说。】
念一摸了摸围裙口袋。牙托还在嘴里硌着。她把它摘下来放进盒子,忽然不太敢想祝满仓若还能看见,会先骂她把总钥匙带出城,还是先问锅巴到底给谁吃了。
牙盒底下压着一块叠成四方的小手帕。没有物资编号,也没写给谁。念一展开闻了一下,有一点薄荷皂味,顾长夏立刻从她手里拿走。
“我的。”
“上面没名字。”
“洗破的位置在右下角。”
她把手帕塞进袖袋,动作比拿绳时更快。
梁砾先拎柴油:“三罐一共十二升。”
“放下。”顾长夏说。
“车要喝。”
“先看清单。”
“喝进车里也能看。”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罐放回去。
清单压在保温桶底下。
周既白没有写信。那是一张外勤补给调拨单,物资编号、出库人、数量和回收要求填得很全。右下角列着四个接收人:顾长夏、祝满仓、宋迟、梁砾。
顾长夏的名字后面标了“一级保全”。
她拿餐刀把那四个字刮掉。
纸被刮薄一层,迎着灯能看见毛边。
梁砾问:“刮了能多一只滤芯?”
“不能。”
“那留着垫油罐。”
他把清单抽走,塞到最小那只柴油罐下面。刮过的位置正好贴住罐底,慢慢洇出一圈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