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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他写的(第1页)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大楼在城西,灰白色的建筑外墙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反光,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移动的倒影。沈知微和顾深寒走进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混着走廊深处某处飘来的饭菜气味,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复合气息。他们站在电梯口等的时候,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帆布袋里露出半截的灰色毛线——她出门前把围巾带上了,打算趁空隙织几行。

icu在六楼。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找谁。顾深寒报上周卫国的名字之后护士低头翻了一下记录,然后说:今天上午转普通病房了,四楼心内科,o室。

沈知微和顾深寒对视了一眼。转出来了,这说明他的情况稳定了。四楼比六楼嘈杂一些,走廊里有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和拎着保温桶的家属,病房的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电视机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声音,笑声很响,混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

o室是一间双人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周卫国,身上连着几根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波浪线。旁边那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有人进来放下了水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

你们是?

阿姨您好,沈知微放轻了声音,我们是来探望周叔叔的。我是……以前同事的晚辈。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深寒,脸上有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在睡觉,刚醒了一会儿又闭眼了。你们坐吧,别吵太久。

沈知微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周卫国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轻而浅。他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指节因长期病痛而微微变形。沈知微看着他那双手,想起父亲当年就是在同一年代和同一片办公区域里和这个人打着照面——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各自走各自的,谁也不知道谁的手里握着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叫了他一句:周叔叔?

周卫国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偏过头来看她。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眼神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变化,像是认出了她脸上的某些轮廓。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沈建国的女儿。沈知微说。

周卫国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轻轻蜷了一下。他偏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旁边的女人端了一杯水过来用吸管喂了他两口,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嘴角流了一滴下来,女人用纸巾擦了。

沈建国……他含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我知道你。

沈知微没有催他。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数着时间。周卫国的手从被子外面慢慢抬起来,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在空中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蓝色塑料水杯、一盒纸巾、一副老花镜,镜片擦得很干净。

抽屉。他说。

沈知微看了他妻子一眼。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知微拉开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是几本病历本和零散的药盒,最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颤抖而歪斜,像是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便签上只有两行字:

o号车的刹车是我让人换的。指令来自k。我不知道k是谁,他只通过电话联系我。

沈知微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收紧。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卫国,他正偏着头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把什么重担放下之后的疲惫。

你……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涩。

写了很久了。周卫国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一直没敢给出去。你来了……正好。

沈知微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贴在那条半成品围巾旁边。纸页轻薄而柔软,折痕处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很多次。

周叔叔,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您知道k是谁吗?哪怕只是见过一面?

周卫国闭着眼沉默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的妻子在旁边看着,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没见过面。周卫国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只有声音。但那个声音……我很熟悉。我跟他共事过很多年。

沈知微的呼吸屏住了。您能认出他的声音?

周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跳动得平缓了一些,他的呼吸也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他的妻子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示意她该走了。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周卫国一眼——他已经又睡着了,嘴唇微张着,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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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沈知微站在走廊里把帆布袋抱在胸前,里面那张便签纸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手心。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认出k的声音。沈知微说。

嗯。等周卫国身体恢复一些,可以安排正式的证人辨认程序。

沈知微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淡绿色的地砖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亮区。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松动——不是崩塌,更像是一个被卡住很久的齿轮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咬合位置。

她低头从帆布袋里把那条围巾抽出来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大约织了三分之二了,再过几天的功夫大概就能收针。她想到下个月七号,想到那天陆晨风要办的聚会,想到他穿这条围巾的样子。

顾深寒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围巾上。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问,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目光在围巾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多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

回程的路上沈知微把那张便签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o号车的刹车是我让人换的。指令来自k。这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握笔的力气做斗争。她把这张纸和父亲的旧信、柳溪镇老人的名单、老火车站寄存柜里的照片、地下车库的档案袋并排放在一起,五块碎片,拼出了几乎完整的图案。

唯一缺的,是k的名字。

周卫国说k的声音他很熟悉,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共事很多年。也就是说k是市局的人,而且级别不低,至少在周卫国的认知里是长期接触的对象。

嗯。再加上你父亲照片里周卫国在走廊里打电话的那张——k大概率就是市局内部的人。顾深寒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把围巾带去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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