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褪成了灰蓝。
江无尘站在焦土边缘,扫帚尖端还插在碎石里。他没动,像一尊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像。远处有灵兽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三只青羽鹤从东面掠来,在战场上方盘旋两圈,又匆匆离去。一道传讯符自南边疾驰而过,撞进密林深处,炸开一团微光。
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扫帚柄。掌心裂口被竹纹割得生疼,指节肿胀,使不上力。他用了半息时间才将扫帚拔出地面。动作缓慢,但稳。
扫帚离地那一刻,藏在北坡林子里的那道气息退了。接着是西岭暗处的一缕神识,悄然缩回。再然后,东南方树冠上蹲着的黑影收起望气镜,转身跃下,落地无声。
没人敢上前。
他拖着扫帚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竹丝蹭着焦土,拉出长长的划痕。每一步都沉重,靴底沾着血泥,在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印子。他走过的地方,潜伏的气息全都退散。不是畏惧,是本能——那个能逼退幽玄的人,此刻正朝他们走来,谁也不愿成为第一个开口的。
山道弯折,杂役院的柴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李长青坐在刑罚殿内,手中玉简刚读完一半。窗外传来执事低声禀报:“三长老,南岭坊市传来急讯,赌局‘幽玄胜’已作废,赔率清零。”他没抬头,只问:“还有呢?”“北域隐世家族来密信,称子弟外出历练,勿近玄天宗外围三百里。”“东海那边?”“一位元婴散修焚香祭拜,说……扫帚再现,当避其锋。”
李长青放下玉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山梁。那里曾是战斗生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焦黑。他忽然开口:“传令下去,封锁今日所有外放讯息渠道,凡提及‘江无尘’与‘幽玄’者,一律扣押。”执事愣住:“可是各大势力都已经……”“我知道。”李长青打断,“正因为都知道了,才更要压住声浪。现在越安静,他越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从今日起,江无尘之事,归我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以杂役身份为由,限制其行动、资源或居所调配。”执事低头应是,退出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李长青盯着桌角那份旧卷宗——那是江无尘十六岁突破金丹时的记录。他轻轻抚过纸页,低语:“当年那个少年,终于回来了。”
陈大牛是听到第一个消息的人。
他在外门演武场扛石墩,突然听见旁边弟子惊呼:“你听说了吗?江无尘把幽玄打跑了!”他手一抖,石墩砸在地上,震得脚底麻。他一把抓住那人衣领:“你说清楚!哪个江无尘?什么时候的事?”“就……就是扫地那个!就在刚才,十里外的断崖,亲眼看见的散修传回来的!”那人结巴着说完,陈大牛松开手,转身就往山外冲。
守卫横剑拦住:“外门弟子不得擅入前线区域!”“让开!”陈大牛怒吼,“那是我兄弟!”“命令就是命令!”守卫不动。陈大牛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咔咔响,却终究没动手。他退后两步,靠着墙根坐下,死死盯着山路尽头。
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破衣烂衫,扫帚拖地,走路有些跛,但背挺得直。
陈大牛猛地站起,冲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停下。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江无尘满身血污、指节变形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江兄……我为你骄傲。”
江无尘脚步一顿。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却温和。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拥抱,没有寒暄。陈大牛也没问伤势,没提战斗细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点了就算。
他默默跟在江无尘身后,一直走到杂役院门口。江无尘推门进去,他没跟。他转身绕到院墙外,找了块高点的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眼睛始终盯着那扇柴门。
他知道,今晚他会守在这里。不止今晚,以后也会。
南岭坊市,赌庄老板亲手撕了赔率榜。他一边烧账本一边骂:“老子开了三十年庄,头一回见杂役打赢化神巅峰!”旁边小厮问:“要不要补个新盘口?”“补个屁!”老板摔了茶杯,“这种人你敢开盘?万一他哪天杀上门来,说我们赌他输,你担得起?”
北域某山谷,一座隐秘宅院中,老仆匆匆跑进书房:“少爷,玄天宗那边传来消息,江无尘击退幽玄。”书案后青年正在练字,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慢慢放下笔:“通知族中子弟,三年内,不得与玄天宗任何弟子生冲突。尤其是……那个扫地的。”老仆低声应是,退了出去。青年盯着那滴墨迹,喃喃:“一个杂役,竟能逼退血煞少主……这世道,要变了。”
东海孤岛,礁石上站着个披老者。他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供着一块无名木牌。他跪地三叩,起身道:“师父,您当年说的对,扫帚未断,尘缘未尽。”说完,他掐诀焚符,火光中映出一行小字:“天下将乱,慎观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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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皇城,钦天监副使捧着碎成三片的龟甲走进大殿。主监接过看了一眼,立即下令:“封锁观星台七日,今日所见,不得外传。”副使低声问:“要不要上报陛下?”主监摇头:“不必。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记住,从今天起,北方天象若有异动,第一时间报我。”副使退下。主监独自站在高台,望着北方夜空,轻叹:“一个扫地的,竟引动天地气运……这玄天宗,藏得太深了。”
西荒古庙,钟声停了。
驼背老僧睁开眼,对身边小沙弥说:“去,把庙门关了。三天内,不见香客。”小沙弥不解:“师父,今天不是施粥日吗?”老僧不答,只重复一遍:“关门。”小沙弥不敢多问,照做。老僧拄着拐走到门前,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低声念道:“当年那一战,终究有人走到了终点。这一回,别再输了。”
消息如风,刮过九洲。
有人震惊,有人忌惮,有人冷笑,有人焚香。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明白,有些名字一旦响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江无尘推开柴门,屋内昏灯摇曳。油灯快灭了,火苗微弱,照着他脸上的疤痕。他走过去,用扫帚柄拨了下灯芯,火光跳了一下,亮了些。
他脱下外衣,挂在墙角。肩头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管。他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点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血污流进衣领。
他走到床边,坐下。扫帚靠在墙边,裂纹深处,一点绿意正沿着竹丝缓缓蔓延。
窗外,陈大牛守在墙头,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
院外,一只传讯鹰落下,叼着密函,却被无形屏障弹开,振翅飞走。
远处山巅,一道身影立于高处,久久未动。那是李长青派去巡视的执法弟子,奉命暗中保护杂役院周全。
江无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天快亮了。
明天醒来,伤会好。
但现在,他还得忍着疼。
他躺下,闭眼。
屋外风起,吹动檐下枯草。
扫帚静静立在墙角,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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