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明月不必落他怀,他已欣喜。
翊惟的指腹隔着纱帷,顺着她的样子细细临摹勾勒。
远山青黛的眉,睁开时粼粼的杏眼,饱满微张的檀口,栀子的香气和萦绕在他指尖的灼热吐息……
他垂下手,眉眼间纯粹干净,周身却充斥着凌厉的煞气。
他轻声道:“般若轩主,将死之人。”
翊惟狭长的眼尾上挑,凛冽的眸中杀机骤起,转瞬间眼瞳似风暴中的深海。
丛林中若有利爪伸向他软腹下的宝物,便是他将死之期已到。
般若轩主最后于琳琅阁现身,他定然不会此时离开,他们一样见过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那定会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在他手中腐烂。
槿江城,是他煞费苦心的工艺品。
既然般若轩主掀起这场波澜,那就该由他亲自收场。
昏昏沉沉间孟乐浠仿若坠入了梦魇,她一面清醒地听见翊惟所说的话,一面不可遏制地遁入更深的梦境中。
冷汗涔涔沁出她的额角,她蹙眉喃喃:“不要去……”
巨大的惶恐不安笼罩住她,冥冥中她觉得翊惟若是走了,就再回不到她身边了。
他将踏上他的宿命。
可空荡的房间中再也没有回音。
第35章薄荷绿叶
偌大的房中阴沉压抑,堆满了翻得泛黄的医书,从神农百草到民间偏方,整个屋子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安静的唯有翻页的“唰唰”声与灯火烛芯跳动的白噪音。
宋斯珩点着烛火坐在桌案前,身上的衣襟略有些凌乱,眉目青色,已然不眠不休翻阅了一整日。
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去,然后麻木地丢开,翻开新的一本。
这上面写的方子与现在医者开的药方一模一样,可是根本不奏效。
定是他漏了什么。
宋斯珩将手边最后的一本也丢掷到了脚下,为那已经半人高的药书再添了些许的厚度。
他合上眼,拇指撑在酸涩的太阳穴处按压。
“你那边可有所获?”他沉声问。
靠着窗坐在地上的男子鬓边垂落青丝,精致绣着昙花纹路的袍子被压的褶皱,沾惹上轻薄的灰尘。
羡遥摊开了数十本书在眼前,严阵以待的垂眸快速筛选,他眼底同样憔悴泛着血丝。
“与医者的药方一致。”
又是如此。
倏尔间门被叩响两声,白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剩了大半的汤药。
宋斯珩抬眼看去,声音紧张似弦绷:“她如何了,可醒来了,热退了吗?”
一连串抛出去的三问让白蔹叹了口气。
她将热气散尽的汤药放置在一旁,蹙眉含着愁绪:“病得更重了,就连汤药如今也只能喂进去少许。”
方才去擦拭她的身体,才发现她已手脚隐隐地泛着水肿,呼出的热气滚烫,接连换着冰袋去降温也不见退热。
昨日尚可将汤药以勺喂入,可方才已经无下咽之力。
宋斯珩将桌案上的烛灯吹尽,漆黑的眸子凝视着窗外已明的街巷。
“开城门,悬赏万金求医觐见。”
不可再空耗下去了,她等不起。
他将怀中的玉牌掏出,叩响在桌案之上。
玉牌质地透亮,以卓绝的冰种玉髓为底,雕纹栩栩九天玄龙,就是鳞片也剔透晶莹,触之温润。
羡遥握住玉牌的指尖顿住良久。
若开了这城门,国本危矣。
灾厄将蔓延王朝的每寸国土,青史上所记载的瘴气下场,多是动荡乱世的开端。
他眼瞳颤了下,手中的玉牌分外烧灼肌肤,终是紧攥入手心:“臣遵旨。”
陛下想要的,他都奉陪到底。
他见过陛下的底色,在幼时皇宫一夕朝变的烽火狼烟中。
他懵懂看向百姓哀鸿遍野时眸中是稚童的害怕,而看向那抹火光时,是恨。
浓烈的烟雾不仅覆了他的家国,同样诞生了麻木冷漠的亡朝太子,他背负着恨自火光中长大,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刻。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