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说,当时不少视察的官员都嫌泥土脏,递东西的时候都是隔着手套,或者让工作人员代劳。"
"可你没有。"
颂查的语气慢慢放轻。
"你下了车,第一件事不是讲话,也不是接受记者采访,却是让人把车里的水拿出来。"
"你一个个给他们递水,问他们果园里的情况,还不停提醒他们天气太热,让老人先到阴凉处坐着,别一直站在太阳底下。"
"有农人伸手跟你握手,他们的手掌,全是泥。"
颂查笑了一声,"我母亲说,你当时连犹豫都没有。"
"她亲眼看着你握住那些沾满泥土的手,一双又接着一双地握过去。手上沾了泥,你也没有擦,只是继续给他们递水,问他们有没有中暑,有没有谁身体不舒服。"
"后来她跟我说。。。"
颂查顿了一下,学着母亲当时的语气。
"这个姑娘,是真的没一点架子。"
裴知秦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还说,你的手看起来又白又软,掌心不像干农活的人。可你握住她的时候,手却很稳,也很有力。"
"在她老人家的想法里,这就是有福气,又有能力的象征。"
颂查轻轻笑了笑。
"而且她说,一个连农民满是泥的手都愿意直接握住的人,至少不会嫌弃他们。所以从那以后,她就认定你是个值得支持的人。"
听着颂查的话,裴知秦终于笑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这双耳垂确实生得厚实,从小到大,她没少听保姆说过,说这是福相。
她这副颇得佛缘的长相,偏偏也是遗传自她那位善良的母亲,而非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头的刻薄脸。
可她更清楚,真正让南方人记住她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福相。
而是那些很小,很不起眼的事情。
一瓶水,一次握手,一句让老人避开烈日的叮嘱,以及她从来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衣着,甚至手上的泥土,而收回的手。
"那替我谢谢伯母。"她的声音难得柔和下来。
电话那头,颂查笑了笑,"她说了,只要你以后还参加大选,她还是会继续替你拉票。"
裴知秦失笑。
"伯母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她才不管什么党派。"颂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谁愿意下车给南方人送水,谁愿意握住南方人的这双粘着泥土的手,她就支持谁。"
两人之间原本紧绷的气氛,因为这一句带着家常意味的玩笑,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可这点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颂查的声音很快重新沉了下来,"不过,党魁确实担心另一件事。。。"
"如果游行最后失控,出现暴力事件,甚至发生人员伤亡。。。"颂查顿了顿,"我们党内恐怕不得不重新考虑立场。"
听见颂查的话,裴知秦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毕竟,"颂查继续道,"绝不能让联合党把暴力游行的帽子扣到保守党头上。"
裴知秦没有马上回答。
她听懂了,党魁让党鞭亲自打这一通电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她的安全,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她。。。
保守党可以支持南方的诉求,可以支持边境条例,甚至可以允许南方民众走上街头表达愤怒。
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失控,更不能让保守党背上煽动暴力游行的罪名。
说得再直白一些,如果今晚的局势真的失控,事情最终烧到了保守党头上,那么党内很可能会为了自保,选择切割。
哪怕她身后站着再多南方选民,哪怕这些人是保守党最传统,最稳固的支持者,到了真正需要断尾求生的时候,党魁和党内高层也不会为了她一个人,把整个保守党拖进泥潭。
一场失控的游行,一旦被扣上暴力与政治煽动的帽子,损失的就不只是裴知秦一个人的政治声望,而是整个保守党的全国形象。
毕竟,以保守党低迷的民调来说,他们已经赌不起了。
裴知秦垂下眼眸,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