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绕过宫苑到池边,崔黛归不由心急,“你先放我下来,你是六殿下,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李慎脚步顿住。
一丝夜风拂过,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浓。
“我在前头卖命,一转眼父皇没了,太後改立新君,连你也要骗我?”
这话里的不甘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崔黛归脸色一白,“你要回京?”
“我说过,会让你做皇後。”
崔黛归从未想过在这样的关头他还执念至此,“你一人尚且不易,带上我只会寸步难行。”
“那又如何?”李慎未有丝毫犹豫,“我回来就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借着水面的反光,瞧见自己胸前一片刺眼的白。
崔黛归大红衣裙底下,是丧服。
她在替父戴孝。
李慎猛然顿住,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颤了下。
他拼着一口气紧紧抓住的东西,从未属于过他,更在此刻化为一缕灰烟飞逝。
当年冷宫之中唯一的糖。。。他明知早已融化。
如今,更是连一丝甜意都不会有。
後知後觉的悲凉蔓上来,他隐约记起,那日她问他,安陆侯是如何死的。
安陆侯如何死的。。。。。。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凭什麽顾晏两世造化应有尽有,凭什麽自己明明劈开阴阳重活一世,却不能多劈一刀在这造化上?
崔黛归。。。。。。凭什麽你如此无情。
他心中渐凉,脚下生生擡起,妄图前行。
然而一缕夜风掠过,她的青丝拂过耳畔,如羽毛轻柔落在心间。
只一刹那的温柔缱绻,似当年初嫁时。
一刹过後,暗香远去,只馀茫茫。
从泥水掩埋下爬出时,他只觉此生的阴雨终于停歇,往後皆坦途,一切唾手可得。
得知行宫政变後,他咬牙潜回,势要带走她夺回一切。
可眼下,他竟只馀满腔茫然。
一滴雨落入额心,带来凉意。
而後,漫天细雨,飘飘扬扬。
崔黛归不知他为何停住,正欲再劝,却听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六殿下!”
是长公主身边那位嬷嬷。
她身後数十禁军整齐划一,齐齐赶往池边。
崔黛归见状,心中愈急,“李慎,莫要自寻死路!”
可李慎听到,只是笑了下——
权当她是为了他的性命着想罢。
他擡手,在她的後背上轻抚着,带了无限的眷念。
“六殿下夤夜凯旋,怎能不痛饮一杯?”
转眼间,那嬷嬷到了二人面前,匆忙之中竟还提了壶酒。
李慎将崔黛归轻轻放在湖边的卧石上,微微昂起头,天边云雾黑沉。
嬷嬷身後禁军却在昏黄的灯笼映照之下显出暖晕。
李慎睨了眼她手中的两只金杯,停了一息,轻擡眼皮,“我若要嬷嬷死,易如反掌。”
“只是一杯祝酒,还求殿下莫为难奴。”
“我曾在太後身边见过你。。。。。。”
李慎思索了下,似乎想到什麽又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