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嬷嬷在他散漫的语气中脸色渐白,才牵动唇角讥诮地笑了下,“义成公主害我至此,本欲用她要挟顾晏,如今看来,倒省却功夫。。。。。。也算有人陪。”
他语焉不详,崔黛归听得脸上一白。
那嬷嬷端酒的手却一抖。
觑了眼无力侧卧在石头上的崔黛归,语带心虚,“长公主吩咐了,定要奴婢看着二位喝下。”
李慎默默凝着那酒。
天边一道惊雷砸下,豆大的雨珠落地,水汽瞬间打湿衣裳,伤口疼得彻骨。
他却面色如常,看也不看身後同样淋在雨中的崔黛归,只是望着那酒,笑了下。
雨幕之中,这道横在崔黛归面前,与禁军对立的黑色身影毫不犹豫取下头上甲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在嬷嬷放松的间隙,劈手夺过另一只金杯,转身朝着崔黛归走去。
高大的身躯步步逼近,顷刻笼罩住卧石上那道瘦弱的身躯。
崔黛归眼睫被雨水打湿,几乎看不清他此刻的脸。
只是叫这雨水一冲,血腥味反而淡去,便如他从未伤过一样。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黑影如山覆下。
而後,下巴被人紧紧捏住,冷而涩的酒灌了进来。
崔黛归喉间一呛,几乎要本能地咽下,唇上蓦地一热。
“嘭——”
金杯掷地,激起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李慎擡手拢她入怀,紧紧吻上她的唇。
冷雨交缠,昧光乍现。
崔黛归无力喘息之际,只觉自己嘴中未及咽下的酒尽数被那人裹去。
尚存的神思中,有什麽一闪而过。
却在下一刻,被眼前猛然拉开的人影打断。
李慎放开崔黛归,立在冷雨中。
崔黛归察觉他的手动了下,似要脱下外裳,然而只是一瞬,他却背过身去,只留了一个疏冷的背影给她。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吻後,什麽也不曾解释。
“酒已饮过,嬷嬷还不回去复命?”
挡在身前的声音染上讥嘲,崔黛归心中愈发生疑。
当真只是凯旋祝酒?
可那嬷嬷听完,竟也当真走了。
崔黛归被两个禁军搀扶着往回走时,还能感受到身後那道目光。
黏在自己身上,像冷雨中的蛛网一样,痴缠丶脆弱,不肯挪开。
她分明瞧不见,心头却能强烈地感受到,愈发觉得身上的湿衣引人焦躁。
几日来未曾好好休息,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被这雨水冲垮,崔黛归疲惫地阖上眼,倒在禁军身上。
任身後那目光应声断裂,碎在漫天雨幕里。
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若回京,九死一生。
这样也好。
再醒过来时,长公主坐在床头,一双眼微微红肿,明显哭过。
崔黛归先是一怔,不觉脱口而出道:“找到成王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人各有命。。。他半辈子都在封地。。。会送他回去的。”
崔黛归早有预料,闻言沉默。
“我们这一生,少时活在太後跟前,後来又别离十数载,如今也算手足聚首。。。。。。”
说到这里,她再也掩埋不住,泣不成声,“从前我怨他,叫我嫁了许廉丶叫我做了他手中棋,叫我一个人在这上京城中想死不能死,想活不痛快,可他死了,我虽伤心,更多的却是委屈。。。。。。今日我见郁斓冬横刀立马,一柄陌刀不输她兄长。。。蛮蛮啊,往日蹉跎竟是太傻。。。我本可以飞出去,本可以。。。。。。”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柄陌刀上。
长公主那段戛然而止的故事,崔黛归从前只是在蛛丝马迹间猜过一二,直到此刻,她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