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黛归陡然松了一口气,却也升起一股怅然若失。
方才有那麽一瞬间,她竟想着,若顾晏当真知晓,当真道破,她便全盘讲与他听。
前世那些屈辱的日子,那些死後的沸议,还有他最後惨白着脸倒在昭仪殿地上的惨淡结局。
她一个人憋在心中太久了,若能不计後果讲出来,也不错。
只是,到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
崔黛归看着顾晏,一双杏眸中情绪几经变幻,最终缓缓垂下,落在自己的脚尖。
“啊——”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
崔黛归脚下一歪,身子朝铺了鹅卵石的地上摔去。
在快要挨着地面时,她闭上了眼。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若心有疑虑,必要问个分明。
终于,手掌擦出火辣辣的疼时,脸颊被什麽温热的东西紧紧托住——
是那人飞奔而来,跪在地上,以手做垫,护住了她的头。
崔黛归睁眼,眼前那片雪白袖袍在眼前无限放大。
一如那日春风堂轻易挥手,服下毒药时晃过眼前的那片雪衣。
赌赢了。
崔黛归枕在他掌心,鼻尖腥甜血气传来,她轻蹙了眉。
撑起身,翻开他的手。
手背上血迹淋漓,皮肉斑驳。
蛮夷沐猴而冠,学中原雅致,却连道上的鹅卵石都不知打磨光滑。
“疼麽?”
虽是故意为之,看到那修长如玉执笔清贵的手变成这样,崔黛归心中不禁生出悔意。
顾晏脸上淡淡,不辨喜怒,垂眸看着她。
“顾晏。”
崔黛归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气,许久,才擡眸。
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你这样瞻前顾後小心翼翼,究竟怕戳破的是我的心,还是你自己的胆?”
四目相对,呼吸交接。
四周寂静一瞬,仿佛连心跳都停滞。
“顾南望,你是要将我囚禁于此,日日得见,对麽?”
察觉到那人欲退缩,她将脸颊贴了上去,在他手边呵气如兰,“你离不开我了。”
脸颊下的手掌轻微颤了下,指骨刮过少女染血的肌肤,带起凉意。
“蛮蛮。”
顾晏低叹一声,语气晦涩,“何必事事探得分明?”
崔黛归面上一怔,不自觉现出笑意,绷紧了的心倏忽松开。
可下一刻,这笑意生生僵在脸上。
“你杀我,恨我,憎恶我,又有什麽关系呢?”
顾晏低垂了眉眼,漫不经心道:“你如今,已是我的掌中雀,笼中雁,一介玩物而已,要想解脱——”
“痴人说梦。”
一介玩物,痴人说梦。
这话里的凉薄扑面而来,崔黛归心中彷佛骤降冰雪,封住所有藏于心中的期待。
屋内一时寂静,沉闷从心口蔓延,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堪与那点如有若无的失落交织,叫她想要立刻逃离,可她还是攥紧了衣袖,执拗地问:“你当真恨我至此?”
顾晏并未回应,只是转身进了屋。
这一夜,明月高悬,整间厢房沉寂在莹莹月色中,一道屏风阻隔,两个默然无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