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心中藏着一个人,从未放下。
或者说,她心中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殿下,曾有人告诉我,厌弃自己得过且过是天底下最行不通的事。您自由了,想做什麽便去做,”
崔黛归目光灼灼看着她,“不论生死,不拘虚实。”
便如她自己,挣扎着走出泥潭,何时都不晚。
重要的是,擡起脚,去踏第一步。
长公主猝然擡眸。
看着崔黛归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她忽然不忍心再说下去。
可迟早要知道的,甚至那时的她,只恨自己是最後一个知晓。
“顾舍人他,”长公主顿了顿,“没回来。”
话题转的太快,崔黛归愣了愣,“谁没回来?”
*
郁斓冬站在山坡上,担忧地望着底下泥泞之间的那道身影。
崔黛归已经在这山谷之中挖了五日。
一开始,她带了十馀人寻遍坍塌的山谷。
再後来,朝中局势紧迫,嘉帝要下葬,长公主要回京,就连她们,也要今日午时前啓程。
新帝登基,临朝称制,她同关边月受诏归京,刻不容缓。
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五日未见人影,挖出的尸骨堆叠如山。
所有人心中已然给顾晏判了死刑。
唯有崔黛归,目光不肯在那些尸骨上多停留一分,仿佛认定顾晏尚在人世,尚在等着她。
“查了几日,那嬷嬷虽是太後身边不起眼的宫人,从前却照顾过长泰郡主一段时间,太後为讨好新君毒杀李慎无可厚非。。。。。。”
陈仲实收回目光,疑惑道:“只是那夜禁军证言崔姑娘也饮了那酒,为何却能平安无事?”
郁斓冬也想不明白,只是庆幸,“咱们百密一疏,好在她吉人天相。”
当真是运气好吗?
以李绶同崔黛归之间的仇怨,仲实并不信。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掩埋在大雨之中,李慎的死讯被刻意抹去,行宫中人只以为他从未回过。
而知晓他回来的人,也只当他从踏出宫门那一刻,便去筹谋新的篇章。
满心壮志,不曾扼腕。
那最後一刻真相如何,连同他的主人一起,都不再重要。
“新朝伊始,草民要恭喜郁将军了,退敌首功,足以封侯。”
郁斓冬听着陈仲实的话,倒有些不好意思。
此战她出力不假,然而若非顾晏筹划在前,李慎应敌在後,她也不敢断言能大获全胜。
于是脸红了又红,只道:“新皇封我为将军,自当笑纳,若是其他,倒也不必愧受。”
陈仲实却摇头,“郁将军可知我们为何选中庐陵王?”
“嗯。”郁斓冬自然知道这位闲散王爷,“年高,事少,胸无大志。”
实际上,从前在海南从军时,父亲说起这位王爷几乎要跳起来骂一句玩物丧志了。
陈仲实直言不讳,“年高,则少躁进之欲,多宽慈之心;事少,则无心弄权,不劳民伤财;胸无大志,则善广纳谏言,不好大喜功。”
“嘉帝聪慧,但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承平尚可。。。。。。如今百废待兴,该与民之利休养生息,正缺一位大智若愚之君主,如此天下民生大计,方可徐徐图之。”
郁斓冬默然。
今早接到敕封时,她就有所感应——
若非新君肯纳谏丶能务实,也不会值此人心未定之时堂而皇之封她为将军了。
然而陈仲实又接着道:“这并非最紧要的。”
他儒雅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精明之色,“庐陵王母族衰落,京中又无拥趸,唯有咱们,才是他真正的倚靠。况且,他少子,膝下唯有一年过十八的长女和未满五岁的幼子。”
郁斓冬心中一动。
传闻那幼子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成人,实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