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三弟都还小,跑起来像两只刚会走的鸡仔,摇摇晃晃的,但笑起来很响。
那些年挺好。
后来天气变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反正有一年冬天比往年长,夏天比往年短。
雨越来越稀。
地裂出手指宽的缝,像干渴的嘴,怎么灌都灌不饱。
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没办法,爹把家里那头老黄牛牵去卖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牛的口水。那头牛给家里拉了快十年的犁,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
卖牛的钱交了租子,剩下的买了半袋糙米。
后面越来越糟。
没有牛,爹自己拉犁。
娘心疼,搭手帮忙的时候被木头撞了小腿。
伤不大,但一直不见好。
娘舍不得花钱找郎中,自己去后山扯了几把草药捣碎了敷上。
腿肿得像个茄子,最后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爹这才慌了,把最后一点家底翻出来,去镇上请了个老郎中。
老郎中抓了几副药,收走了家里全部的铜板。
娘吃了药,腿没好,整日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那一年收成又不好。
米缸见底了。
爹去后山林子里打猎,转了三天,一只野兔都没逮到,连鸟都飞走了。
小芹带着二弟去田埂上挖野菜,榆树皮都剥光了。
每天只吃一餐。一餐只有半碗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不止她们一家。村里大部分农户都差不多的光景。老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灾年来了。"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听说万岁爷不是还在加税吗?官府的兵连地里的蝗虫都不如。"
终于有一天,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村里有人开始吃土。
就是后山那种黄白色的高岭土,蒸一蒸,掰成小块嚼着吃,能填肚子,但拉不出来。
吃了的人肚子鼓得像怀了崽,人却越来越瘦,最后就死了。
附近的野菜全挖没了。连草根都刨光了。
小芹饿得头昏眼花。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天一大早,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嚯——嚯——嚯——"的声音。
磨刀的声音。
爹在磨刀。
小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期待。爹磨刀,是不是弄到什么吃的了?野兔?野鹿?哪怕是条野鸡也行啊。好久没吃过肉了。
爹带着三弟出了门。
三弟那年五岁。蹦蹦跳跳地跟在爹身后,还回头朝小芹挥了挥手。
到了傍晚,爹一个人回来了。
三弟没回来。
爹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角上,有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在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