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朝着凌栗磕了几下响头,凌栗都没来得及叫停,她就这么看着他连滚带爬起来,如同地里被随意踩扁却还能活着的草,一瘸一拐地跑出巷口,朝着天外楼去。
凌栗看着老人的背影,握了握腰间的折扇,那是楚宴秋的东西,他说用这个就能和他联系。
本欲动作,下一秒她却一偏头,听到风送来老人的声音。
“天外楼,天外楼的后厨管事可在?!”
“我有钱了,我现在有钱了!求求大人们行行好,把我的孙女还给我!不要把她下锅,我买!”
凌栗骤然回首。
她睁大眼睛,却再看不见老人的身影。
——
直到老人的声音消失了,凌栗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满地的菜,握着折扇,心中情绪翻涌。
空掉的巷口很安静,原本在这做买卖的妖们还没敢回来。
凌栗找了处墙靠着,脑子乱乱的,习惯性地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十八岁,是身穿。
所谓的恋爱系统那时还没觉醒,旁边躺着的是一具修士的尸体。
那并不是什么荒凉的地方,倒像是这个修士自己的洞府。那个修士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死了。
凌栗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短袖长裤,和旁边的修士格格不入,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
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往她这边来的,凌栗情急之下扒了那个尸体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盖住突兀的现代服饰。
很快就来了一群人,修士模样,领头那人粗略扫了眼情况,就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人说:“这个修士已经死了一天了,来晚了,好东西都被分走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他们甚至都没拿正眼看凌栗,蝗虫一样来,又像蝗虫一样去蚕食下一个。
心有余悸的凌栗坐在尸体旁,终于敢大口喘气。所以她才会想,出去之后要赶紧找个安稳的地方待着。
后来,系统姗姗来迟,凌栗用装扮技能换了身这个时代的衣服,遇上了个老头劝她去可以烟雨阁。
她不乐意出风头,也不掺和闲事。在烟雨阁交了修士朋友,也交了妖族朋友,刷刷好感就能轻松舒服过日子。
这些安稳平静的记忆代替了刚穿越来的荒谬,烟雨阁的氛围渐渐成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但那是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并不是世界本身的样子。
凌栗突然扇了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脸偏过去,有点火辣辣的疼。
难怪楚宴秋昨日问她,为什么要扮成妖族冒犯掌柜,凌栗回答说任谁都会心里不舒服,但他却只是笑笑。
现在她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就像那个妖族老人,就像那个死后也要被蚕食的修士,这好像才是常态。
这时,凌栗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是不远处天外楼的丝竹声起了。
琵琶挑出一段轻快的调子,铮铮琮琮,有女声跟着唱,词听不真切,只觉音色温软,如云如絮,甜津津地往耳朵里渗。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墙的那头传来:“诶,到时间该去天外楼喝酒了啊兄弟!”
那人的同伴大笑附和着:“是啊是啊,我去了这么多家酒楼,还是天外楼的舞女最好看,到时候点上几壶美酒,这日子真是舒坦!”
“是好日子啊——!”
天外楼的舞女们嬉笑着点灯开窗,拿着篮子往楼下撒东西,粉的白的,薄薄一片,落下来的样子像下了一场又轻又软的雪。
凌栗抓了一片在手心,发现是花瓣。
她想起来她昨日也是淋着一场花雨走向天外楼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察觉,只觉得这座城热闹亮堂,满街都是香气,走在路上像是走进了一场好梦里。
真的是好梦吗?
凌栗摊开手,任由花瓣飘走。
她身前的天外楼灯火渐明,丝竹正酣,而她踩着满地狼藉,身后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