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秋停住。
那不是一个问句该有的语气。没有抱怨,没有情绪,甚至很轻,轻得像她只是真的不知道答案,所以问问看。
母亲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乱掉的头发勾回耳后,动作温柔得几乎让人想哭。
【你累了。】程婉秋说,【今天站了一整晚,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睡饱就好了。】
唐知夏看着她。
好,她说。
她一向都说好。
司机把她送回云京市中心的公寓,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子是二十五岁那年家里买给她的,三房两厅,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城市夜景。
室内设计是母亲找的团队,色调是她喜欢的奶白和雾灰,每一件家具都很好看,也很像样品屋。
她踢掉高跟鞋,脚后跟的血已经黏在丝袜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浴室镜子里的女人妆容依然完整,口红只淡了一点点。漂亮,体面,无可挑剔。
唐知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陌生。
她卸妆,洗澡,换上睡衣,躺上床。
睡不着。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许若宁:总监,下周行程表已同步到您的行事历,周一早上八点半车子会去接您。辛苦了,晚安!】
助理很尽责。
凌晨一点半,又亮了一下。
【贺砚舟:听伯母说你答应周五一起吃饭了?好久不见,期待。发表会很成功,恭喜。】
她没有答应过。但她也确实没有拒绝。
唐知夏把手机盖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小时候她很喜欢问问题。
为什么月亮会跟着车子走,为什么宝石要切那么多面,为什么爸爸画图的时候不准别人说话。
父亲总是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母亲则会在旁边说:好了,问题留到明天,现在该练琴了。
后来她就不太问了。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她发现,大部分的问题,大人早就替她想好答案了。
念哪间学校,选哪个科系,进哪间公司,跟哪种人交往,几岁该升到哪个位置。每一个答案都正确,每一个选择都让人称赞。
她是唐家大小姐。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所以今晚在休息室里,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想做什么呢?
她翻身,打开床头灯,想找点什么让脑袋安静下来。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叠旧东西,是上个月父亲整理工作室时交给她的。
几张她国小画的珠宝设计图,一枚已经氧化的银戒指,还有一张褪色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一片很蓝的海。礁石,浅滩,远处一座被雾气半遮住的小岛。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雾屿。
背面是父亲的字迹,日期是二十年前。
【知夏,这里的海退潮时会露出一整片石头路,可以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下次带你来看。……爸爸】
她记得这张明信片。
那年暑假,父亲原本答应带她去雾屿。后来她被选进全国钢琴比赛,母亲说集训比较重要,旅行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