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行吧。&rdo;鸣音敛眉,拉着荣子准备起身。 &ldo;等您去世的时候,朕会给您体面的棺材的。&rdo; ‐‐体面的棺材? 巧了,这也是当初皇太后为八皇子设计好的结局。 &ldo;你们走吧,我没什么事了,余下的时光不过是静静等待死亡罢了。&rdo; 雅致又华丽的淑景舍自从更衣去世后被桐壶帝装扮得如同仙境,但空气中的苍凉之感是再多的古董器具也无法消除的。此时的皇太后陷在一片绸被之中一动不动,连呼出的气息也冰冷僵硬。 &ldo;当年前皇太子光风霁月,早成了一抔黄土;老东西尊贵无匹,也无法长生;左大臣如日中天,先显赫的人也先没落……&rdo; &ldo;左大臣之后,就是父亲,然后是我了。&rdo; 皇太后最后露出一个古怪又释然的笑,甚至带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诅咒: &ldo;皇后好名字啊,早晚,你们也会有这么一天的。&rdo; 在出嫁前,她不叫女御不叫皇太后,她和四妹妹的名字,有荣有耀。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 . 离开承载了无数故事的桐壶,荣子和鸣音依旧挽手同行,沿着弯曲的回廊回到弘徽殿西南侧的清凉殿。 清凉殿前景色别致,不仅有溶溶的御川水增添风雅,还有苍翠吴竹、傲雪红梅、常青古松。这个时候,红梅正开。绛裙含艳,细蕊承霜,别有一番殊色。 &ldo;都说清凉殿前的红梅似火,只有梅壶东侧的景色能与之相比,今日看来果然如此。&rdo;(注) 站在一株梅花下,鸣音将侍女捧着的手炉塞给了本就不怕寒冷的荣子,又被荣子横了一眼,将手炉和鸣音冰凉的手贴在一起。 &ldo;不要为我担心,荣子。&rdo; 感受到身边人罕见的无言陪伴和紧握的手,鸣音折下一朵梅花,簪在荣子为了方便行走而在身后折叠束起的鬓发一侧。 本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人,即使不施粉黛,此时粉面乌发、白雪红梅,已然是鸣音眼中的仙姿玉貌。 &ldo;你知道吗?除去在明石的日子,我在内里生活了二十四年。&rdo; 鸣音的手上,兵变时候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个不浅不深的疤痕。此时一道北风吹过,一红梅花瓣轻飘飘落在这道疤痕上,与之亲吻。 &ldo;在后面的妃子入住前,我有暂时的支配宣耀殿的权力,所以我在那里种下了荷花。&rdo; &ldo;但是,清凉殿不是不得宠爱又没有权力的我该停留的地方。记忆中,每次请安我都是郑重而来,又被急着陪源氏的他匆匆打发走,或者干脆就不见面了。&rdo; &ldo;说来,整整二十四年啊,这还是我阿珠 隐姬的书信和阿珍是在年底一起到的。 由于这场兵变事发突然、新皇的事务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今年十二月的御佛名会和正月的御斋会都被鸣音下令取消。她和荣子要抓紧时间改革最为亲近的女官局,然后一一安排后宫人员。 两人早已商议好,她们不分宫室,就在清凉殿同食同寝;与此同时,鸣音年少时候的宣耀殿依旧保留。 御匣殿留给即将从贺茂归来的御匣殿更衣母女、以及原来的登华殿更衣母女同住,这样大公主和二公主也能生活在一起; 承香殿女御会暂时带皇子回到家大业大的娘家右大臣家,如果表现好,鸣音也不是不能容一个小孩子,但皇位什么的,希望他明白&ldo;识时务者为俊杰&rdo;的道理; 丽景殿女御也准备归家,回到三条院和父母商量未来的去路,左右有皇太后的财产,她能永远富足; 而藤壶女御母女,则是和因为与源某谈过恋爱、心里有一点点愧疚的栉笥姬一起去别院,找被新帝控制了全部的朱雀,暂时一起生活。 如今内里离清凉殿最近的宫室,也就是北面的藤壶已经重新布置好了,就等隐姬的前来。 &ldo;夫人说她知道小姐平安就别无他求了。如今天寒地冻,不如等她安排好明石那边的所有事情,包括以后给贫寒人家分发财物的章程。以前小姐都做惯了,夫人也想继续做好呢,所以夫人嘱咐您不要着急,等明年春天登基大典之前再进京。&rdo; 阿珍带来了隐姬的信,还有一个再次在道路上累得半死不活的橘舅舅,和精神奕奕的舅母等人。 &ldo;一路辛苦了吧?快过来,咱们一起喝点热汤!&rdo;清凉殿里,刚和栉笥姬交接完毕的荣子笑眯眯拉近换了一身新衣的阿珠。 目前小马典侍忙活着清凉殿大大小小的事情,女官局和前面那些大臣有关的人脉还需要荣子一一肃清,再加上新的尚侍没有选出,所以荣子也只能先代班了。 &ldo;如今终于来了京城了,这可是你从小就念叨的地方。现在看看,京城好不好玩啊?&rdo; 阿珍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一身鲜艳灿烂的衣裙,不过并没有和那些守旧的女官侍女一样层叠裙摆,而是学着不在乎议论的荣子,只穿几层保暖轻便的单衣外衣。 &ldo;小姐,好奇怪啊‐‐&rdo;她眉眼依旧带着年少时的光芒,不过却少了很多空荡荡的幻想。 &ldo;前面二十多年,我都在憧憬京都是怎样美丽的地方,京都的贵人都是如何风雅。可是这段日子住进了人人向往的宫殿,我才发现,原来这里除了有漂亮的衣服食物和人,其他的,也没什么不一样。&rdo;她慢吞吞思索。 &ldo;白眼翻上天的人依旧有、偷偷瞧不起我的人也还存在;当然,有的热心的人也帮助了我,有好有坏、有不满有快乐,这一切,和我在明石也没什么区别。&rdo; &ldo;原来我向往的京都,真的只是存在于我的向往中的,京都啊。&rdo; 她对着荣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姐真的把自己带到了一直念叨的地方,却是自己先说不满意了。 &ldo;正常啊!&rdo;荣子吨吨吨了一大口热汤,很是赞同阿珍: &ldo;城市景物如此,人更不能例外。你向往一件事情或者是一个人的时候,很可能自己先为他蒙上了梦幻的面纱。这时候他的魅力源自于你的想象而不是他本身。最后货不对板,可不就会幻灭吗!&rdo; &ldo;就像当初那个&lso;明石姬&rso;!&rdo; 说着说着,完全不介意拿自己打趣的荣子率先大笑,引得刚刚还有些局促的阿珍也彻底不害怕这个成为了皇后的&ldo;新小姐&rdo;了! 都是原来的小姐,没有变! 她带着后面的百年乐开了怀。 &ldo;要我说,这样很好!&rdo;荣子拍手叫好,&ldo;只有经历了见识了,才会看到现实是好还是坏:好的时候夙愿得到满足,不好的时候也认清楚了一些道理。我和你都是这样,这就是成长啊!&rdo; &ldo;你有美好的梦,有出去的勇气,就比好多人都厉害了呢!&rdo; 荣子搬出留着吃夜宵的大海碗,给阿珍和百年都倒了热茶,大声欢笑:&ldo;来,我以茶代酒,恭喜阿珠!&rdo; &ldo;好!恭喜我们!&rdo; 阿珍像以前几人一起在大船上偷吃东西的时候一样高呼,充当完美的气氛组。弯弯的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有一抹晶莹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