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寨子里升起了炊烟,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他背对着那张竹床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石锁。
石锁,鹤轩点了点头,你好好养伤。今天的话,跟谁都别提,包括阿糯姑娘问你的,也只当没说过,明白吗?
石锁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阿糯在旁边抿了抿嘴,倒也没说什么。
三人出了苗医馆,外头的山风一吹,杜齐樟才长出一口气,压着嗓子道:按头?子叔,这是什么路数?
鹤轩没答话,脚步不停地往回走,半晌才开口:鲜花寨报楼一家七口,跪着死的。福顺栈七八条人命,跪着死的。
报楼本人不在福顺栈,去了断龙山。临走前还给兄弟们——
他停住脚,转头看向杜齐樟和阿糯:你见过西洋传教士给人按头的吗?
杜齐樟一怔:那是,,洗礼?
对。洗礼。鹤轩的声音冷了下来,把手按在头顶上,念经,祷告。那是西洋教士给人的做派。
阿糯倒吸一口凉气:西洋教?跑到苗疆来了?
鹤轩望向寨子深处那棵大青树的暗影,目光沉沉。
断龙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报楼带着马帮兄弟去断龙山见什么人,做什么事……现在看来,怕不只是大买卖那么简单。
杜齐樟跟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子叔,若真是西洋教在苗疆搞事,那郡王爷——
鹤轩摆了摆手,打断他:别猜了。还是先找到报楼,他应该接触过西洋传教士。
他加快脚步,腰间玉佩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第二日一早,山雾还没散尽,格穆便领着几个人往寨老住的竹楼去。
比起昨日郡王爷登门时的排场,今日这趟显得低调得多。几个人穿了干净却不起眼的便装,没带任何兵刃,像是一群走亲戚的后生。
寨老的竹楼比旁人家高出一截,建在寨子正中那块最平整的台地上。
楼梯是整根杉木剖开凿出的踏步,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溜光水滑。鹤轩踩上去时,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楼里比想象中简朴。没有多余的摆设,四壁挂着几张兽皮和一把生了铜绿的长刀,火塘里的炭灰还是昨夜的余烬,没再添新柴。
寨老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麻衣,裤脚扎进草鞋里,整个人瘦得像一杆风干了的老竹。
可那双眼睛——
鹤轩第一眼就对上了那双眼睛,心里不由得一紧。
那绝不是寻常老人浑浊昏花的眼。
那双眼窝深陷,眼白微微泛黄,瞳仁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你看着他的时候,分明觉得他在看着你骨头里的东西。
寨老没起身,也没开口,只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来,刮得人本能地想绷紧身子。
格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用苗话说了几句。
寨老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格穆回头看鹤轩,点了点头。
鹤轩从怀中取出一只旧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牛角牌。
那牛角呈深褐色,表面磨得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苗文,也不是汉文,而是一种更古旧的图腾符号,弯弯绕绕,像山峦又像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