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穆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竹楼,低声道:子叔哥,这寨老不简单。他那双眼睛——
我看见了。
鹤轩脚步不停,花苗岩公的信物他一眼就认出来,还知道雷公坪的旧事。这老东西年轻时,怕是走过不少地方的人。
杜齐樟跟上来:断龙山,报楼,大巫师,疫病……全拧在一处了。
鹤轩没接话,走到岔路口才停下来,转身看着几个人:进山的事,得早做准备。干粮、水、伤药、火折子,一样不能少。
格穆,你去跟向导把路线问清楚。齐樟,你去跟张管事打声招呼,就说咱们要晚几天走,别让马帮起疑。阿敖——
我去打听断龙山里那几处寨子的位置。阿敖接话道。
鹤轩点了点头,抬头望向远处群山。断龙山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山脊像一条伏着的黑龙,沉默地横亘在天际线上。
山里有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寨老的话,嘴角抿成一条线。
管他是鬼是人,去了才知道。
————
断龙山的山势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从外围远远望去,主峰像一根插进云里的黑刺,半截身子藏在终年不散的雾气里,看不见顶。
山脊一线连着一线,起起伏伏往深处铺展开去,沟壑纵横交错,像被谁拿巨斧劈过似的。
有些地方崖壁直上直下,猿猴都难攀缘,更别提人走。
山风灌进沟壑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远远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哭。
鹤轩站在山口的一块巨石上,眯着眼往里望。
带路的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苗汉子,叫岩坎,脸上刺着青黑色的虎纹,腰间挎一把开山刀,沉默寡言,一路上没说超过十句话。
这会儿他走到鹤轩身边,拿刀柄指了指山口深处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的石缝:进去,走一天半到头一个寨子。叫落魂寨
落魂寨?杜齐樟嚼了嚼这个名字,咂了咂嘴,这名字可不吉利。
岩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阿敖蹲在旁边检查绑腿,头也不抬地接话:黑苗的寨子名字都这调调。什么鬼哭箐断头崖白骨坡——你以为他们跟你似的讲究个吉祥如意?
格穆背着个大包袱,擦了把汗:岩坎大叔,这山里头当真有人住?
岩坎终于又开了口,声音粗粝:有人住。都是黑苗旁支,通常都是七八十户一寨,散在山肚子里。不种地,靠打猎,采药,有时候也劫道。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鹤轩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劫道?
岩坎点了点头:外人不欢迎。进了山,刀子说话。你们几个——他扫了他们一眼,汉人模样太重,容易出事。
那怎么办?杜齐樟问。
岩坎从腰间解下一截黑布条,缠在自己手臂上:黑苗认这个。我是外寨的,他们不会直接动手。但你们——
他又看了他们一眼,最好别单独走散。落了单,死了白死。
还有千万不要盯着寨里的女子看,小心她们给你下蛊。一旦中了蛊毒,只能被迫留下来给她做夫。
这话不是吓唬人。
从山口往里看,越往深处林子越密,古树遮天蔽日,底下暗得跟地窖似的。
那种地方,有人拿箭瞄着你,你到死都看不见第二箭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