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没来由的烦躁,又带着强烈的不安。如果他的推断是真的,该怎么办? 那他还是约书亚吗? 明明只隔着几个小时,却感觉快要有几十年那么远。约书亚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时却犯了难。 约书亚不知道这算不算退缩,总之他犹豫了。 如果他不进去,他就不会知道结果,那他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可这算是自欺欺人吗? 再三纠结下,约书亚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他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医生后,医生沉默了很久。 “您经历过电击是吗?” “是的。” 医生用手扶了一下眼镜,说:“诺里斯先生,您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有明显的电击损伤痕迹。这些区域负责记忆的编码、存储和提取。” 他抬起头,看着约书亚,用很平静的声音诉说着那个约书亚最不能接受的答案:“您的超忆症,已经消失了。” 约书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强烈的耳鸣使他难受烦躁,医生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记忆能力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您不会忘记事情,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记住每一个细节。” 医生顿了一下,将检查报告放在桌子上递给约书亚,“普通人能记住的,您都能记住。但普通人会忘记的,您也会忘记。因此,您没有超忆症了。” 约书亚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双手不停扣在面前医生的办公桌,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您受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电击对大脑的损伤是渐进式的,所以您可能只是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直到最近才发现……有些东西真的想不起来了。” 医生看着他,说:“您的身体在保护您,那些您不想记住的创伤,它会替您忘记。但那些您想记住的……它也一样对待。” 约书亚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医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 “我知道了。”约书亚说,“谢谢您。” 约书亚拿起检查报告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是飘的,医生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您没有超忆症了。 您现在和普通人一样。 也就是说,他已经不是诺瓦联邦的那个顶级天才特工了。 他没有超忆症就是没有价值。 那么,他还是约书亚吗? 约书亚看着手里的报告,将它叠在一起撕碎后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手表,是下午五点。 手表上的碎钻反射着太阳的光,刺的眼睛疼,这个表是前几天迦勒买的情侣款,花了不少钱。 虽然对迦勒来说那点钱就和叶子一样。 约书亚没有马上回蔷薇庄园,而是径直去了医院附近的那个公园。 公园里都是一些小孩和年轻人,还有一些老人,但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只有约书亚,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椅上。 他把玩着那块表,用舌尖顶了顶右脸。 没有超忆症了。 可他的人生意义和价值都是和超忆症深深绑定着的,无论是考上圣骑士军事学院,成为beta里的万分之一,遇见迦勒并和他相爱,还是后来成为高层最看好的顶级特工……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因为他的超忆症。 如果没有超忆症,那他又算什么呢? 即使聪明如约书亚,这个问题也太过沉重。 约书亚在公园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响了几下也没管,而是盯着地面出神。 他失去了定义自己的东西。 约书亚在想,如果没有超忆症,他和迦勒之间的那些回忆,会不会也变得模糊?迦勒的脸、迦勒的声音、他们这十几年来的一切,会不会有一天,他也想不起来了? 爸爸妈妈、妹妹和贝拉,还有卡尔和康纳、路易斯他们……是不是也会忘记? 就连那些死去的队友也是。 没有一个oga会因为牧羊人计划死亡,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七个人为了他们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高层来说,他们也不过是牺牲的人的一员,开个追悼会纪念一下就过了。 可他不一样。 他是除了队友的家人之外唯一记得他们的人了。 但现在自己连超忆症都没有了,那么,那些队友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惨死的模样……是不是也会忘记? 他不要做这样的约书亚·诺里斯。 医生的话宛如德谟多科斯的琴声,约书亚觉得,自己现在和奥德赛没什么两样,他们失去的都是那样多。但他又觉得,自己和奥德赛还是有不同的。 存在的意义已经消亡,生命不能在废墟上重建。 如果注定要忘记这些,那么他宁愿死去,也不愿这样活着。 约书亚起身,他看着头顶,阳光正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 约书亚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几分钟后,他迈动脚步,朝着路的尽头走去。 他知道死亡终将会来临,但他希望自己在离去时,脑海里那些最重要的记忆与他同在。 【作者有话说】 ?《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费阿刻斯人的宴会上听到盲诗人唱特洛伊战争的故事。那些歌让他想起死去的战友、失去的十年、回不去的家,这些事情让他流下眼泪,但他用斗篷遮住脸,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不要记得我 迦勒能明显感受到,约书亚的情绪很奇怪。 一开始他以为是ptsd发作了,但约书亚并没有抽搐,也没有呼吸困难之类的表现,就是不说话,经常一个人躺在一楼花房的沙发上晒着太阳发呆。 已经初春了,半圆形的花房里摆放的花开始慢慢盛开,阳光从落地窗和圆形玻璃顶上倾洒下来,树叶的影子落在约书亚身上,五只杜宾犬蜷缩在他身边,构成一幅美丽迷人的油画。 迦勒看了很久,走到花房,拉开盖在约书亚身上的毯子,坐在他身后用整个身体圈住约书亚。 约书亚最近很痴迷于诗歌,手里拿着一本《妖魔集市》,迦勒瞥了一眼,书页正停留在约书亚刚刚看的那一页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翻页呢?我亲爱的约书亚。”迦勒轻轻撕咬着约书亚的耳垂,低沉的嗓音钻进约书亚耳朵里,也许是觉得有些痒,约书亚抬起肩膀碰了一下耳朵。 “因为很喜欢这首。” “是吗?念给我听。” “你看不到吗?” “求你了嘛。” 约书亚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后,开始念起那首诗来: “当我死去,我亲爱的, 不要为我唱哀歌, 不必在我坟前种玫瑰, 也不必种柏树遮荫。 就让青草长满我的墓地, 如果愿意,就记住我, 如果你愿意,就忘记。” 约书亚侧过头蹭着迦勒的脸颊,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迦勒总觉得,约书亚在用这首诗歌和他告别。 他本能的不喜欢。 “不要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呢?”约书亚宠溺的问。 迦勒抬头看了一眼圆形的玻璃顶,说:“我是如何爱你那首。” 约书亚呼吸一滞,带着淡淡地忧伤说:“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我之前还给你念过的,你怎么可能不记得。”迦勒一边说,一边哼唧着把头往约书亚肩窝里钻,“我伤心了。” 约书亚腾出一只手,反过去抱住迦勒的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容,“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呢?” 迦勒抬起眼睑,看着约书亚淡淡地笑容,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几天来,约书亚都没怎么和他笑过。于是他得寸进尺地说:“给我一个吻,我就原谅你了。” 约书亚真的在迦勒唇上吻了一下,觉得不够,又亲了好几下。直到最后唇瓣被迦勒含进嘴里,本就不大的花房里都是两个人接吻的声音。 等迦勒依依不舍地放开约书亚时,他看到怀里的人脸上又带起了不可言说的忧伤。 怎么会这样? 看约书亚最近的反应,迦勒能确定这不是ptsd,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从第一天发现约书亚的情绪不对劲时,迦勒就问过好几遍,他问约书亚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可约书亚都没回答。要不就是岔开话题,要不就是要生气的样子。 “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迦勒的鼻子一酸,眼睛顿时就湿润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憋回去了。 都多少岁了?整天哭哭啼啼的,不像话。 约书亚收回手合上诗集,眼睛定定地看着远方,说:“迦勒,你为什么会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