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晚心中冷笑,这段时间,他别的没学会,自说自话倒是学得出神入化,一个人便将两个人的日子过完了,说不定日后还能一个人过出一家三口来。 六月里,战事起了变化。 汉王连下三城,兵锋直指潼津。朝野震动,太子上表请战,亲率京畿大军西进督战。不日,朝廷的调兵旨意到了顺天府,着威远军移师协防,即日开拔。 谢砚知接完旨,随手搁在案上。 墨松急了:“爷,圣旨催得紧,咱们按兵不动,太子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辽顺防务吃紧,高夷内乱,威远军不敢轻动。”谢砚知慢条斯理地执笔,“我亲自给太子回信,言辞恳切些。” “可……” “墨松。”他抬眼,“火才刚点着。你急什么?等辰王动了,等剩下的王爷都坐不住了,太子和他们咬得两败俱伤——” 他蘸了蘸笔:“那时候,才轮得到我。” 墨松垂手:“爷深谋远虑。” 谢砚知写完信,封好,递给他,随口问:“姑娘今日如何?” “上午去暖阁坐了半日,下午在院里看书。大夫说胎气安稳,姑娘气色也比前段好。” 谢砚知“嗯”了一声,眉眼间也松快了些。 外面的火一日旺过一日,而府里的她一日比一日安稳。 那天夜里,余朝晚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一只鱼在她肚子里吐了个泡泡。 她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僵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缓缓将手放上去,隔着寝衣,贴在那,又过了许久,却再也没感受到。她慢慢收回手,望着帐顶,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 怕。恶心。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愿意去分辨。 这段日子,她除了恶心,困倦,似乎没有别的感觉,小腹只微微隆起了一点弧度,说是长胖了她也信。怀孕对她来说依旧停留在认知的事实层面,可今晚,她感觉到了,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一个活物。 它会动了,它不再是一件事,而是一条生命。 她翻身朝里,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没跟天冬说,大夫来请脉,她也没提。只是从那以后,她夜里睡觉,总是面朝里,背对着谢砚知。 又过了几日,府里来了个小丫鬟,叫杏儿,约摸十四五岁,是院里一个婆子的小侄女,替婆子干一些采买的杂事。 余朝晚观察了她几日,她年纪小,嘴馋,话多,容易被使唤。 这日杏儿要出府采买,余朝晚叫住她,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塞进她手里。 杏儿吓得直摆手:“姑娘,奴婢不敢……” “赏你的。”余朝晚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平,“顺带帮我捎样东西。” 她附在杏儿耳边,说了两个字。 杏儿的脸霎时白了。 “姑娘,这……” “我近来心里躁,大夫开的药压不住。”余朝晚看着她,眼睛都不眨,“红花泡水败火,大家都这么用。” 她观察着杏儿的表情,见她瞧着手里的金镯子,手指还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便接着说道:“你若是不应,便将镯子还我。” 杏儿立马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半晌,咬着唇点了点头。 第二日,杏儿出府,再回来时,却是被两个婆子架回来的。 那包红花,刚进府门,就被门房翻出来了。 青竹将药包搁在谢砚知的案上。 谢砚知握着笔,看着那包药,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是想要打掉他,她竟然真的找到了方法,若不是门房查得严,这会儿这包红花说不定已经兑进水里被她喝下去了。 青竹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爷,杏儿怎么处置?” “打死……”谢砚知顿了下,想到余朝晚肚子里的孩子,闭了闭眼,“远远发卖了,别叫姑娘知道。” “那红花……” “不许提。”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声音却很稳,“谁也不许提。往后姑娘屋里进出的东西,一律先到我案上过一遍。” “是。” 青竹退出去以后,谢砚知拿起那包药又看了许久,最后拿出火折子,将它烧了。 他心里清楚,烧了没用,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她还存着这个念想,她就会不断的找机会,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能困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 晚上时,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余朝晚拨弄了下碗里的米粒,忽然开口:“院子里那个叫杏儿的丫鬟呢,怎么今日没见着。” 谢砚知夹菜的手顿住,“犯了错,打发出去了。” “挑了个新的,手脚麻利。”他又补充道。 余朝晚垂下眼,“是吗?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 谢砚知没接话,余朝晚也没再开口。 夜里,她照旧面朝里躺着。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躺下,身后那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然后那只熟悉的手,隔着寝衣,落在她的小腹上。 就在这时,肚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正正顶在他的掌心底下。 睡意瞬间消散,她闭着眼睛,浑身僵硬。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也僵住了,那只手一动不敢动,甚至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他也知道她醒着。两个人就这么僵住,谁也没有开口。 谢砚知的手还搁在那,只是肚子里的东西再也没有动过。 余朝晚就这么僵着,竟然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身旁已经没人了。 早膳,午膳,晚膳一切照旧,谢砚知没问,余朝晚也没提,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书房里,谢砚知看着密报,看着看着眼睛就挪到了右手上,昨晚那一下的触感还在。活了两世,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就在他手掌下,像是隔着肚皮跟他击了掌,告诉他,他在。 墨松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家爷盯着密报,嘴角带着笑,不知看了多久。 “爷?” 谢砚知回神,“说。” “湖广急报。”墨松压低声音,“辰王过了武昌。许绍杰按约没有拦,辰王兵锋一转,直取江陵。朝廷……顾不过来了。” 谢砚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火,越烧越旺了。 他睁开眼,眼底的软意一点点收回:“告诉姜焕,威远军全员备战,清点粮秣,备好战马,随时听令开拔。” “是!” 乞巧节这日,一大早,周婆子就带着人在院子里摆了瓜果,供织女。厨房炸了巧果,金黄酥脆,装了一笸箩。院里的小丫鬟们凑在一处穿针,乞巧,穿进去的便笑作一团,穿不进去的急得跺脚。 谢砚知这日难得没去大营。 日头正好,天冬的伤好了大半,能扶着人坐到院里晒太阳了。余朝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话。 谢砚知让人端了一盘葡萄,也凑了过去。 余朝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和天冬聊天。 谢砚知坐在一旁,插不进去话,就开始剥葡萄,他将葡萄放进小银碗中递到余朝晚手边。余朝晚看了眼,用银勺舀了一颗吃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低头又去剥,动作不熟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姑娘也穿一针吧。”周婆子笑着把针线递过来,“图个彩头。” 余朝晚本不想动,见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便随手接过,对着日头,一引,一穿。 她一下就穿了进去。 小丫鬟们欢呼起来。谢砚知坐在旁边看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余朝晚把针线还回去,心里无波无澜。那根针一看就是周婆子特意备的,那么大的针眼,她又不是瞎子。 谢砚知却当了真。乞巧乞巧,女儿家求一双巧手,求一段好姻缘,她穿了针,算不算……应了他。 院子里有蝉鸣,有巧果的甜香,有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笑。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慢慢吃着葡萄,肚子隆起。头一次觉得,他活了两世,从没有哪一日,比今日更好。 等孩子生下来,等他做完那件大事,等她心里的冰化了,往后的每一个乞巧节,他们都可以这样过。 他正要再递一碗葡萄过去,月洞门那边,墨松快步走了进来。 墨松的神色不对,谢砚知放下银碗,站起身走过去。 “爷。”墨松压低声音,“安国公那边来消息了,说三皇子联络了五城兵马司,有异动。” 谢砚知掏出丝绢将手上的汁水擦干净,才开口:“皇帝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