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得意的是那屋顶,他用漏勺和铁丝网吊起天竺葵,美其名曰“空中花园”。
他把自己扔进破轮胎改成的沙发椅里,椅子软塌塌的,刚好把人陷进去。
一夜惊魂加上又冷又饿,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睡着睡着,还被放屁虫给咬醒了,张不同皱着眉坐起来,这附近没几户村民,外头连狗叫都没有,他揉揉眼,又倒回去继续睡。
直到秘密基地的门被人敲响。
张不同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地方该不会被阿婆发现了吧?
阿婆要是知道他整天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没好好学习,会不会生气。。。。。。
张不同麻溜爬起,屏住呼吸,扒着门缝往外瞧——
没见那双熟悉的鞋子。
他松了口气,小心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祝眠生,他个子高,几乎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不是阿婆,他的心又扑通掉下去了,说不明的失落。
“眠生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嘞?”
祝眠生的目光在他沾满泥污的裤腿和划破的袖口上停了停,眉头微蹙:“你怎么不回家,跑这儿睡了?”
张不同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我不想回去,一回去,阿婆就只会盯着我问,书念得咋样?卷子做了没……反正,你们都喜欢成绩好的,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说什么傻话,今天全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阿婆以为你出了事,现在跟我回去,先报个平安!”
那“秘密基地”不高,成年人弓腰才能进来,张不同把门从里头锁住,嚷嚷道:“我不回!反正都出来了,现在回去阿婆肯定要打我!我就住这儿了,你们都别来找我!”
门外安静了片刻。
许久后,外头传出一阵脚步声,像是走远了。
谷仓内重新陷入沉寂。
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见他又急又重的心跳。
张不同趴在门边儿,听了半天,才缓缓地,将门拉开了条缝,外头没人。
再拉大点儿。
真的没人。
谷仓四周静悄悄的,连苍蝇都不往这儿飞。
也不知咋回事,他望着漆黑安静的谷仓,鼻子猛地一酸。
他慢慢滑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起初是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了嗡嗡的、止也止不住的哭声。
为啥啊?
为啥他哥轻轻松松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他不管怎么使劲儿,就是考不上呢,为啥他就那么笨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哭越大声,脑袋里跟过电影一样——
几年前,大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的人都来张家贺喜。
村里的锣鼓敲了三天,“祝贺张不凡考上清北大学”的横幅挂的到处都是。那时候,家里连着办了一周的团膳宴,连远在外省上班的爸妈,也专门坐火车赶了回来。
尤其是阿婆。
姜吉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搂着大哥夸:“看我大孙孙,多争气!”
那个时候,张不同默默站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落,作为家里老二,只要有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小透明。
小时候,全家搬家,唯独没通知张不同,他上学回来,发现家没了,所有东西都搬空了,哭着在地上打滚,以为家人不要他了,还是邻居告诉他,他家搬走了。
家里有好吃的,爸妈总会留给大哥。
逛商场的时候,爸妈只给大哥买新衣服。有回,他忍不住说“我也想要新衣服”,爸妈就说:“等你哥穿完了,你再穿不就行了。”
新学期开学,同学们都穿着合身的新校服,只有他的袖子长出好大截,裤腿也磨得发白。
张不同发觉,父母偏爱大哥,可能是因为大哥优秀,大哥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所以张不同觉得,如果他也做个优秀的孩子,爸妈才会偏爱自己。
张不凡被全村道喜那天,张不同决定离家出走。
这天,他策划了很久。
他走到离家最远的那条河,在石头上躺了一整天,他觉得家里肯定会急疯了,会后悔忽略了他。
谁知道,半夜回去,家里人都睡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