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十点,梁桢年也没有从书房里出来。 祁端午洗好澡,动作熟练地给自己滴好眼药水,钻进了被子里。 刚躺进去就意识到不对。 按布局当属次卧的那张床上,又浅又淡的香水味轻易就入侵了祁端午的鼻腔。他犹豫着要不要换张床,但想到自己或许无法完全还原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终究没有起身。 意志混沌时分,卧室门被推开。 梁桢年绕过主卧那张床,绕过转角,走进次卧,望了眼床上侧躺着的祁端午。 他呵了声,嘴里喃:“口嫌体正直。” 走近,在床边站定。低眉盯人。 床上朝里侧卧的祁端午肩膀僵得像是木头做的,眼珠动也不动。 梁桢年俯身对准祁端午脸上吹了口气,看着祁端午颤起来的睫毛,梁桢年轻叹出一口气,眉毛扬了下,说:“睡着了啊。” 演技不详。信念感还行。 梁桢年在床边坐下,朝祁端午压在被子上的右手臂上推了下。装睡的人侧睡的身子,顺势倒下去。 梁桢年抬手往祁端午后背上拍了两下。装睡的人,固执着不醒来。 梁桢年又伸手握住人的手腕。轻易就抬了起来。祁端午卸力了。抬高,松手。祁端午的手从高处啪地一声砸在被子上。 祁端午这回醒了,装模作样地平躺身体,眼睛迷蒙地睁开,声音哑得像是事后:“怎么了?” “你睡了我的床。还怎么了?” 祁端午坐起来,从床上下来。一双丹凤眼审视着梁桢年,许久才说:“可我已经睡了你的床了。” “我认床。只能将就一晚呗。”梁桢年说着,将床上双面用的被子翻了个面,问,“你嗅觉有问题?” “什么?” “香水味,你闻不到吗?这张床我中午睡过,喷了安神用的香水,你闻不出来?”梁桢年玩味地望了他一眼,说,“你之前喝醉那回,抱着我嗅我身上的味道,所以是闻到了还是没闻到?” 祁端午话堵在喉头。 他感觉自己要溺死在梁桢年的蛊惑里了。 祁端午绷着脸,回:“可以闻到。” “好闻吗?” “好、浓。” 梁桢年笑了下,忽然问他:“话说你是1,还是0?” 祁端午知道的不多,但这个还是知道的。他咽了口唾沫,吞咽声大到他怀疑梁桢年也听得见。 “你呢?”祁端午听见自己说。 梁桢年没答,又抛了个问题出来:“你去药店买套,就是要跟那个人做,对吗?” 祁端午看着他,回,嗯。 “还懂得做些安全措施,还不算没有常识。是那个人教你的。” “他没教过我。我也不用教。” “呵,小天才。”梁桢年摆摆手,“行了,盘问结束,你睡觉去吧。你这惨淡的爱情故事也没什么好听的。” “你还没说你是1还是0。”祁端午半点不客气地追问。 “你就说了?自己跟个闷瓶子似的,还想别人对你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我,都可以的。”祁端午说。 梁桢年视线往祁端午脸上刮了两下,冷呵一声,嘴唇连弧度都没有。 是同性恋还是纯有x癖。 “什么都没考虑清楚为什么要高调宣告自己的取向?觉得标榜自己是同性恋很了不得?” 祁端午只是看着他,像是想要辩解,却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很晚了。去睡吧。” 祁端午半步没挪,开口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喜欢他了。直到今天也还是喜欢。之后,之后也许会遇见别人,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执着。但我既然喜欢他,我当然就是同性恋。至于我是不是拿同性恋身份标榜自己,至少赵执文不会想听到我说是,我如果真的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不会说的。” “讲得真好。”感情充沛,谎话连篇。 “不过,这回也是在说台词对吧。” 梁桢年说着,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祁端午眼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振动。屏幕上显示:梁桢年来电。 后悔药 祁端午要去拿手机,被梁桢年先一步拿去手中。铃声还在兀自响着,梁桢年朝他走近一步。 “十八岁就爱我了?爱我爱到要疯了?你就是这么爱我的是吗?祁端午,你的爱比被人抽过踩灭扔到垃圾箱的烟头还不如,比你抽的那根烟还要恶心。” 两人的鼻息交织一处,随即挤进来的是梁桢年身上的皂香味,手机厂商默认铃声把感知觉的空隙撑得满满当当,胸腔的苦涩比海水汹涌。祁端午扯开口唇,要说话,嘴唇却有些抖。 “你够厉害的。演了这么出自编自导的戏,也不嫌累。目的是什么呢?把我当消遣解闷的工具?” 脸颊上的疼痛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皮肤上。 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祁端午怀疑梁桢年在见面第一天,他抽烟那会儿,就知道他是了。梁桢年就这么观赏着他小丑跳梁般一人分饰两角。 什么都是假的。梁桢年欣赏他是假,梁桢年的笑是假,梁桢年的关照是巴甫洛夫摇动的铃铛,只需要稍稍一响,他的唾液腺便开始工作。 “是你先消遣我的。”祁端午说。 “我做什么了?”梁桢年往祁端午脸上蔑去一眼,被拆穿演出来的那副可怜样已经褪干净,房间夜灯打在祁端午脸上,一双眼睛里只剩下梁桢年无法理解的恨意冷意。 “给过提示也想不起来吗?” 二〇二四年,夏。 梁桢年只有一件要紧事。 跟谈晔分手,跟那件事比起来都显得像轻易可消化的小事一桩。 他跟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的纠葛,当然也只算得上是芝麻大点的事。 “有想起来的必要吗?你就算对我爱得死去活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你说的爱掺了多少水分,你自己心里清楚。” 手机响了铃。 梁桢年将铃声摁到静音,看了眼来电人,眉轻轻拧起,抽身,走出去几步,低声用来电人聊了两句,梁桢年便要离开。 “你干嘛去。” “要跟你报备?” “约定总要说话算话。” “那不叫约定,是要挟。”梁桢年觉得祁端午使用约定这种温和的词汇很讽刺,“非要把你那点无处安放的荷尔蒙用在我身上吗?” “是你欠我的。” “好啊,那你说我怎么个欠你法。我怎么你了?给你机会,我听你说。” “是你自找的。” 梁桢年一怔。祁端午原形毕露的样子其实有些滑稽,也许是他无害的脸在作怪,让他的威胁显得像是小孩子生闷气自顾自在角落黑化了。 “哼,我自找的。命里有劫是吧。”梁桢年说到底也不愿意跟人恨来恨去的,有一个谈晔已经够糟心了,把话彻底说开,听祁端午调遣个三周也不算什么,再说了,祁端午是什么很高明的敲诈者吗? “接下来,多少天来着?” “十八天。” “接下来的十八天,我可以听你安排,但如果你出尔反尔,我也只能把你骚扰我的信息给你爸、你妈还有你外婆看。我的耐心只有这么点。我们算相互制约。” “知道。” “我要出门,你要独守空房吗?” “不。” 祁端午进到卫生间换下了酒店提供的睡衣,把自己的白天里穿的衣服重新换上,梁桢年这会儿也已经将自己收拾好,还简单抓了个头。 “忘了问。你要一起去吗?” 祁端午警惕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要一起。 “我在按你交代办事啊,看不出来吗——扮演男友啊。”梁桢年说着,将车钥匙抛给祁端午,“听你爸说你考的c1,应该会开自动挡的车吧。” 祁端午双手接过梁桢年抛来的钥匙,握上钥匙的手指不知该合拢还是分开。梁桢年早都知道了他就是要挟他的人,可以同他照常相处,但此时此刻的祁端午却像是抽走拖把杆的拖把布条,耷拉在地,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摆放。或许放进垃圾箱里更为合适。 梁桢年已经推门出去,走到门口等他,仿佛认定他一定会跟上。 祁端午走近,伸直手臂将车钥匙递出去:“我没说我要去。” 说罢就迈步离开,消失在廊道。 等梁桢年走到电梯口,却看见祁端午梗着硬邦邦的身体站在那里。 梁桢年蔑他一眼,问:“反悔了?” “没卡下不去。” 梁桢年从喉间泄出一声轻盈的尾调来。 某人大概不乐意自己又当了他的乐子,嘴唇抿着,充满敌意的眼睛摆过来,刀一样,钝的小刀。 “被戳穿的感觉怎么样?”梁桢年关心似的挑衅道。 祁端午不说话,一管挤到卷边的空牙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