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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页(第1页)

禾穗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骂得特别难听,说我妈是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还有很多,我学不出来的脏话,我妈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还小,冲上去挡在我妈前面,然后他就开始骂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说我一个爹不要的狗东西,跟着我妈来他家混吃混喝,有本事让我妈带着我上街要饭去,说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是贱……骨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莲子落在碗底清脆的“嗒、嗒”声。  “我对这个场景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次。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羞辱我,可是我妈,依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她似乎默认了,我应该同她承受这一切,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看上我继父这样的男人,她说是为了我,”  禾穗忽然眼底有些湿润,红红的,但她低着头继续掏莲蓬,不希望被人看出来:“我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爸不养我,她带着我无依无靠,只能选择嫁人,如果和他再离婚,我们吃啥喝啥,住在哪儿,我妈还劝我要对他感恩,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愿意给我一个家,我现在只会过得更苦。”  “可是她把那个叫‘家’的地方,根本不是我的家,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我们不能靠自己呢,明明她和我亲生父亲的婚姻也很糟糕,可为什么前脚离婚,后脚又要跳进另一个深渊?我还哭着求过她,我说宁愿跟你睡地下室,哪怕要吃苦,可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好,我不想有别人,我不想有后爸”  说到这儿,禾穗微微哽咽了,仿佛那些话是不道德的,是难以启齿的:“我也不想有弟弟……那是别人的三口之家,不是我的家……后来再大点儿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妈重新结婚,是不是,不是因为她舍弃不了我,才必须进入另一段婚姻,而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亲手把我舍弃了。”  “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继父用言语向我施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哪怕一次都好我真的很希望,希望我的妈妈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一次,说我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我的女儿你不能骂,就像我小时候挡在她面前那样,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指责他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呢,”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里的莲蓬上。  禾穗怕被人看到,于是头埋得更低,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可眼前仍旧模糊了。  莲蓬,手指,还有膝盖上那片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不敢抬头。  怕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奇怪。  很糟糕。  她怕会被人讨厌。  真是的,怎么就哭了呢。太不坚强了……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被拉进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是勤惠阿姨。  苏勤惠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惊醒的婴儿。  禾穗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柔,也能感觉到,苏勤惠的身体细微的颤抖。  女人的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眼前这孩子,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少女时期和禾穗很像,虽然父母没有离婚,可苏勤惠的亲生父亲却与禾穗的继父如出一辙,都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割伤她们,仿佛她们生来理应承受这一切。  当禾穗问,为何妈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时,苏勤惠也在自问,是啊  她当初那么早决定嫁人的原因,似乎也是为了逃离什么……  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逃离她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为了逃离一个深渊,慌不择路地,跳进了另一个。  苏勤惠似乎看到了那个同样弱小的自己,她举着“青少年摄影家”的奖杯跑到父亲面前,想给自己的父亲展示,那座她在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的玻璃奖座,被父亲一把夺过,狠狠地摔碎在她面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辱骂:  “咋啦!你以为得个破奖了不起了!?书都没读明白还想搞艺术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儿料,你以为得个破奖以后就能当摄影师了?你看你那喜滋滋的表情,我能不知道你存了啥坏心眼子!不就是觉得你爹没文化没你懂的多!想赶紧离开这儿吗!翅膀硬了想翻天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女娃儿!你这辈子也甭想翻出朵浪花儿,你叫勤惠!苏勤惠!你注定就是个烧柴煮饭的命!”  年幼的她,也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过烧柴煮饭的母亲。  母亲佝偻着背,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  可母亲的目光闪躲了下,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是啊,她的母亲如何能反抗过父亲呢。  自己的贱命,好像真被父亲那句咒语钉死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围着锅台转。  人生不知从哪刻起,像生了霉、发了臭的菜叶,一点点烂进了灰尘里。  所以此刻,当听到禾穗用那样委屈的声音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站出来维护过我呢……”  “是因为我不值吗?”  苏勤惠能明白禾穗内心的难过。  她忍住喉咙的哽咽,只是更温柔地抚着怀中那单薄的脊背,仿佛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禾穗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不只是安慰。  而是“我懂”。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从不敢把这些悲伤露给人看,也不敢轻易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她怕那些的眼泪在外人眼里很廉价。  谁都不是她,又怎会懂得她的疼?  她更怕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无动于衷、麻木的脸。  怕听见那种轻飘飘的话:  “这有什么?”  “能别那么矫情吗?”  她怕自己的委屈,背负上矫揉造作的罪名,然后被轻轻放过,视而不见。  就像小时候那样,当被继父羞辱时,母亲都选择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并在事后轻飘飘地教育她:“人家没有不喜欢你,是你心思太敏感了。”  母亲还说:“你不要和他顶嘴,没有他,你连学费都交不上,你得多去哄哄人家,他这人得哄,硬来是不行的,还有,你得叫他爸爸,别让人家觉得,妈妈带过来的孩子没有教养,见了面,连声爸爸都不会喊。”  那是十二岁的禾穗听到的,母亲教给她的真理——  为了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你得哄着那个不喜欢你的人。  你得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小孩子要什么尊严?  所以,别太敏感,是你的想法有问题。  不是他有问题。  你应当和你妈妈那样,去讨好和巴结一个名为“爸爸”的男人。  叫一声“爸爸”,到底有多痛呢。  她的孩子是否会想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爸爸了呢,她不管。  她的孩子是因为什么叫出口的呢,会不会因此感到委屈呢,并没有人关心。  母亲关心的是,能否在这个男人面前有面子。  包括让长大后的禾穗,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愿考上公务员,因为这个身份看起来‘体面’,起码在外人眼里是体面的。  母亲还说过一句让禾穗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说:“只有你工作好了,妈妈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抬得起头来,不然人家动不动就说你妈妈没本事,连自己生的孩子这么大了都没个出息,这些年,妈妈在这个家受了这么罪,还不是因为你。”    优子阿奶的手,这时轻轻落在了禾穗头上,很轻,很柔,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小鸟。  “哭出来吧,小穗。”  优子的声音缓缓的,“人的眼泪就得流出来,积在心里面都是毒,你让自己开心,就要把痛苦放出来,给你的心腾腾位置。”  她用手指,极温柔地拨开禾穗脸侧被泪水粘住的头发:“人的心,总是装得太满了,放了太多无法承受的事,人得允许自己有难过的权利,以后不要把眼泪收着,哭一哭,没什么错!”  禾穗肩膀轻轻发颤。  优子看着她:“和那样的人结婚,是你母亲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是她搞错了。”  “她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你继父身上,那是她选的活法。过得好不好,苦不苦,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她没有权利决定你的人生。”  优子顿了顿。  “她想再婚,没有问过你,有了另外的孩子,也没问过你,”  “既然路是她自己选的,就不能打着‘都是为了你’的名义,将人生的苦难交由你来背负。”  禾穗抽噎着,话说得断断续续:“可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我妈才只能再嫁,”  “也是为了让我上得起学,她才必须忍受那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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