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德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直直地刺入云枝远心脏深处。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换了个姿势,扶了扶眼镜,法令纹的沟壑更清晰了几分。 “坐。” 云枝远又笔直地坐下来,心里更忐忑了。 “行了,放松,”韩明德笑道:“我又不吃人,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枝远心想您那眼神堪比x光线,快把我切开了我能不紧张吗? 脸上却是挤出一个尹毅同款僵硬笑容,堪堪扯起嘴角,比哭还难看。 韩明德看得好笑,也不吓唬人了,收起打量的目光,像一位再平常不过的老者拉着小辈话家常一样,问:“你小子,是不是对小沈有点别的心思?” 这话一出,云枝远大脑当即就宕机了。 这、这、这是能说的吗? 他甚至还没跟沈老师告白,倒先让沈老师的师父问上了? 云枝远飞快眨了眨眼,也有点儿坐不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可自己都还没告白啊。 这、这、这。 这如何是好? “没事儿,实话实说就行。” 韩明德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了几分笑意,好心替他解答。 “咳咳” 云枝远喉咙有些发紧,一开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索性眼一闭,心一横。 喜欢沈梦书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的,我对沈梦书有点不一样的心思。” “哦?是什么心思?” 韩明德循循善诱,势必要从云枝远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我呃高山流水遇知音。” 云枝远梗着脖子说出这一句话,韩明德差点椅子一翻张过去。 好一个高山流水遇知音。 “小沈是你的知音吗?只是知音?” 话都递到这份儿上了,看这小子还能怎么接。 “当然不只是知音。” 云枝远急忙否认。 “是还是,还是我最好的工作搭档。” “哦,工作搭档。” 这听着还不如知音呢。 云枝远说完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妥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补充道:“还是,还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哦?终于说出来了? 韩明德的眉毛抖了抖,再不说他都想替云枝远说了。 云枝远小麦色的皮肤涨得通红,整个人全身都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后背的伤口又有再度开裂的迹象。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的白墙,仿佛要用视线在墙上雕朵花儿。 韩明德观察了一会儿云枝远的窘态,拿起纸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哦,那小沈知道吗?” 云枝远抿了抿唇,视线飞快地移动了一下,似乎想往床上看,但克制住了,继续在白墙上雕花,道:“应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我还没跟他讲过。” 韩明德点点头,简单地“哦”了一声,没再发表什么意见。 云枝远花也雕不下去了,视线不自觉偏移到韩明德身上。 韩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是有意见还是没意见啊?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你别看我,你们小年轻的事儿,看我一个老头子作甚?” !!!! 韩老真的会术吧!? 云枝远被挑破了心思,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您没意见?” 他真的很少见这么开明的长辈。 就连他妈妈,也只是说他爱咋地咋地,谈男朋友自己在外边儿谈,别领家里去。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是他师父,也只是他师父,感情这种事儿我可插不上手。” 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语气揶揄:“你小子,总不能打我的主意,让我帮你追人吧?” “没有没有” 云枝远头摇得像拨浪鼓,着急忙慌地赶紧否认道。 “哦,没有就行。就算真有,我告诉你啊,没门儿。我徒弟这么优秀,还能差你这一个追求者不成?” 师父 这话有点儿扎心,但是相当有道理。 沈老师不管是从外形到智商,再到工作,再到能力,没有一个不是顶好的。 刚来局里的时候没少收到情书小礼物,后来他澄清自己不喜欢女孩儿后,这些甜蜜的困扰才渐渐消散。 说起来,沈梦书承认自己不喜欢女孩儿时,自己也在场,说完还饶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自己当时那个小心脏啊,跳得那叫一个快啊。 云枝远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就飘远了。 韩明德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春心荡漾了,清了清嗓子:“嘿,小子,回魂儿了。” 云枝远一个激灵,猛然间想起自己还在接受拷问,当然,是他单方面这样想。 “嗯,沈老师,是非常非常优秀的,我追人这种事儿,当然要自己来。” 这话听着倒是比先前坚定了不少。 韩明德赞同地点头,没再说话。 病房里一时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心跳声。 云枝远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说点儿什么缓解一下气氛,韩明德却开口了,语气深远:“这次倒是谢谢你保护小沈了。” “啊。这是我应该做的,保护队友是我的职责。” 韩明德知道,云枝远这话的确是真心话,换成别人,他也会救。 但,也正是这样的坦诚,让他有些动容。 “哪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愿不愿。” 看着云枝远挺拔的身姿和上半身缠绕的绷带,韩明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云枝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只是定定地看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儿,心里有些难过。 他已经很努力在保护沈梦书了,可结果却还是不尽人意。 许是察觉到云枝远情绪有些低落,又或是担心这孩子绷得这么紧伤口又会裂开,韩明德直接开口赶人:“行了,你来也来了,看也看了,赶紧老老实实回去养伤吧。” 云枝远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这赶人赶得怎么这么突然。 他才进来没几分钟,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沈梦书呢。 “别这个眼神儿看我,沈梦书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还能一直在这儿靠着不成?” 又猜到了。 “看又不急这一时,你要是能把人追到手你有一辈子时间看呢,差这一会儿?有点儿伤员的自觉行不行?” 云枝远沉默,云枝远不解。 这么对话虽说效率挺高的但问题是自己心里的想法完全没讲出来啊,这这,这就是顶级心理学家的实力吗,太可怕了。 “别搁心里偷偷编排我啊,赶紧走。” 说着,他又朝门外喊,声如洪钟:“外边儿那个,进来吧,把你队长带走。” 空气停滞了一瞬。 云枝远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几秒钟后,病房门的把手轻轻转动,房门缓缓打开,偷偷探进来一个头。 天知道尹毅听见韩老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都差点骤停了。 “韩教授,云队,我我来” 韩明德没等他想好借口,打断道:“快把你队长带回去,等会儿别再晕这儿了,我可治不动他。” “好的。” 尹毅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应了一声,就来拖云枝远。 云枝远也只能微微弯腰致意了一下,在尹毅的“护送”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韩明德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沈梦书苍白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别装了。” 病床上的人依然毫无动静,眼皮都没动一下。 “再装我可就把云枝远那小子叫回来了啊。” 这话一出,床上的人睫毛就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浅色的眸子颇有些无辜地看着椅子上坐的人,声音有点儿哑,道:“师父,我刚醒,您说什么呢?” 韩明德一听就乐了。 小沈以前可从来不会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跟自己讲话。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掩饰不住笑意:“得嘞,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老子修炼成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倒是真理。 小狐狸在老狐狸面前,一切的伪装都将无处遁形。 被拆穿,沈梦书也不尴尬,清了清嗓子,看向韩明德:“师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