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哟,知道要水了,不错不错,有长进。” 韩明德一边说着,一边把床摇起来,给人倒了杯水,递到唇边儿。 沈梦书喝了几口,这才觉得喉咙里的疼痛减轻了少许。 抬头发现师父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不由眨了眨眼。 “师父?” “哎。” 韩明德越看越欣慰,这孩子,终于知道表达自己的诉求了,看来小云这段时间确实是给小沈养得不错。 沈梦书其实也很难讲清楚自己现在发生的心态变化。 面对这个世界上关系最亲近的人,以前他总是沉默的。 师父对他很好,除了学业上异常严格之外,生活上是完全当自己孩子养的,知道他吃不下饭,除了进行常规的心理干预,还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 但他却不领情。 不是主观意愿上的不领情,而是,真的吃不太下去。 但他也不会拒绝,总是不想辜负师父的一片心意,努力吃一些,有时候能忍住不吐,有时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有一次他又熬了个通宵改论文,熬得胃疼,师父给他炖的汤只喝了两口,就忍不住去厕所吐了。 师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跟着进来轻轻给他拍背。 他永远忘不了泪眼朦胧中师父看他的眼神。 心疼,怜惜。 唯独没有责备和失望。 和他父亲完全不同。 师父给他的爱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是稳定的,是踏实的。 这些爱如同荒原上突然降落的雨水,他疯狂张开干涸的毛孔汲取爱意,却因太过急切而踩碎脚下新芽。 那些想要回应的关心和爱护,在现实面前成了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陷入更深的泥泞。 师父对他越好,他就越愧疚。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他不想让师父失望,他想快点好起来。 只是,欲速而不达。 挨训的沈梦书 他急切地想要好起来,却起到了反效果。 在师父面前,他很少会主动开口寻求什么帮助,或者表达自己的诉求。 师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应该满足,接受师父的关爱,并给予该有的反馈。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好在他及时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和师父深聊了一次后,他只身来到罗阳市,凭借优秀的简历和出众的才能被特招进了刑警大学,如愿以偿地当了讲师,继续研究自己的课题。 偶尔与师父通个电话,也是沉默居多。 但现在。 他面对师父的时候,已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甚至学会了跟师父开玩笑,这在以前,是两个人都不曾想过的局面。 “怎么着,醒了不睁眼,等着看小郎君怎么说呢?” 韩明德调侃道,语气轻快,活像个老顽童,一点儿没有先前的骇人气质。 沈梦书的耳尖可疑地红了红,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没有,就是好奇您会问什么。” “哦~” 韩明德也没拆穿,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心里不禁对云枝远更满意了。 虽然说着是小年轻自己事儿,但是怎么说也是自己最中意的徒弟,要真是被不良青年拐跑了,多少也有点别扭。 现在倒是放心了。 云枝远给沈梦书带来的影响几乎都是好的方向,在加速沈梦书自我的成长。 沈梦书先前的情况有些复杂,除了被绑架后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一些轻微的心理固着和心理退行反应,虽然已经很努力在调节了,但面对亲密关系,还是会不自在。 但云枝远似乎已经将沈梦书的这个心结治了个七七八八了。 “您不是在北萍疗养来着,怎么会突然来罗阳?” 沈梦书试图转移话题,却转到了另一个枪口上。 韩明德一听这话,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怒道:“你还好意思问!” 沈梦书眨了眨眼,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不敢与师父对视,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挑起了一个有点危险的话题。 “你说说,你来这里之前是不是跟我保证能照顾好自己的?啊?结果呢?自从进了刑警队,受伤几次了?进医院几次了?” 韩明德的音调都高了八度,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小崽子,本来不想提溜他了,自己非要提,那可就得乖乖挨骂了。 沈梦书自知理亏,咬着下唇,低垂着眉眼,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试图通过装可怜来蒙混过关。 “哎,好啊你,还学会装可怜了?我告诉你啊,没用!” 韩明德看沈梦书乖巧的模样,其实有点儿心软了,但想到这小兔崽子把自己作进医院两三次都不告诉自己,还是忍不了,继续骂:“你说说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啊?当初咱可是说好了,你好好的,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这倒好,老头子我大老远跑过来,没见着人,人搁抢救室里躺着,你、你这让我” “师父别生气。” 沈梦书有些怯怯地道,声音放软,认错态度良好:“我知道错了。” 韩明德也是有点儿后怕,说着说着也感觉自己话说得有点儿重了,叹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下来:“梦书,我就你这一个徒弟,也没孩子,老伴儿前些年也走了,我也没别的念想,除了你师母的案子,就是你能好好的,稳扎稳打,你在心理学上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未来心理学家肯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梦书听着,心里也有些酸涩。 他跟师父,一个有亲人胜似没有,一个连亲人都没有了。 两个无牵无挂的浮萍,机缘巧合之下做了,情感真不是一般老师与学生的师生情能比的。 至于自己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他从不缺少对自己专业能力方面的自信。 “师父,别生气了,我以后肯定不冒险了。” “你” 韩明德也骂不下去了,沈梦书这是逐渐发掘出自己的优势了,以后真跟云枝远在一起,估计有那小子受的。 “行行行,你好好养伤,我走了啊,我得再去找那个脑子让门挤了的老驴算账去,老子是退隐了不是死了,还算计到我徒弟头上了” 沈梦书目送韩明德骂骂咧咧地走出门,心里默默给李局点了个蜡。 师父磨人的能力只能说,祝李局好运。 韩明德从屋里出来,没有直接走人,而是问了云枝远的病房号,打算去看看这小子情况怎么样了。 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他站在门口,屏息凝神,又听了一耳,发现不是争吵,只是云枝远单方面地在输出。 “不是,小尹子啊,我平时待你不薄吧,咋还恩将仇报呢,那韩老是什么人啊,你你这,你这添油加醋地把那些芝麻大的小事拎出来说” 云枝远大马金刀地坐在病床上,双手结印一般比划得飞快,念念叨叨,持续地对尹毅进行精神干扰:“你盯着我干啥啊,我又没事儿了,活蹦乱跳的,我” “你不能再跑了,医生说了你现在需要静养,后背伤成那样你” “我啥啊,我这不、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不乱跑,我就出去透口气,这屋里太闷了,不利于恢复” 云枝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尹毅还是面无表情地堵在过道上,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 韩明德挑了挑眉,这小云这么着急,是想去见梦书? 他清了清嗓子,敲门。 两秒钟后,门开了。 尹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忙把韩明德让进屋里。 云枝远,安静如鸡。 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站起身,向韩明德问好,仿佛刚刚屋里的一切嘈杂都是错觉。 撩撩撩撩 “小云啊,梦书已经醒了,我来知会你一声,别老挂着,你也是伤员,该好好休息。” 云枝远一听沈梦书醒了,眼睛瞬间就亮了,努力克制着自己想立刻飞奔过去的念头,跟韩老道了谢。 韩明德知道这小子的心思,也没多停留,又说了两句就转身走了。 尹毅一路把韩老送进电梯,再回去时,发现病房里已经没人了。 云枝远你个没出息的! 尹毅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对着空荡荡的病房竖了个中指。 另一边,云枝远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已经跑到了沈梦书的病房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推门走了进去。 沈梦书体质不比云枝远,此时刚醒过来没多久,身上还没什么力气,正有些艰难地伸手想去够桌上的手机。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来人,清冷的眸子愣怔了一瞬,微微歪头,像是在问你不躺着好好休息怎么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