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万的执行标的,你拿五千块钱来,打发谁?”
“我没打发谁啊。”他摊开手,“和解协议上写着呢,按能力分期,每期金额由被执行人根据实际收入确定。我这个月就挣了这么多,全给您了,我自己连烟都抽的是最便宜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看,我对这案子,够诚心了吧?”
“这是在侮辱法院。”
“哪敢。”他笑,“一百八十万,一个月五千,三百六十个月。我算过,三十年。”
“三十年里,每个月您都得来这儿一趟,亲自拿,亲自数,亲自签字。”
“啧啧。”他摇摇头,“三百六十趟。到时候您退休了,我还得给您送到家里去,跟老同学一起数。”
镜头微微抖了一下。
那不是她走动带起来的晃动。
是她握着钱的那只手,在抖。
“赵三。”她说,“我可以认定你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现在就可以对你采取拘留措施。”
“那您拘啊。”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了。
他的腿根本没扭。
他站起来,比穿高跟鞋的她矮了大半个头,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仰着脸,看着她。
然后他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退到墙边,把那扇关着的门,整个让了出来。
“您嫌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他说。
“门就在那儿,一拧就开。您出了这个门,回去写您的拘留决定书,我等着。”
“这五千您拿走也行,扔这儿也行。”
“不过您要是走了,这分期就算吹了。往后我一个子儿也不交,就在拘留所里蹲着,蹲完了出来,接着没钱。老同学那一百八十万,您慢慢执行。”
他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走吧,沈法官。门开着呢。”
门没开。
门关着。
可它就在那儿,离她不到三步。
镜头对着那扇门。
一秒。
两秒。
我数过,一共是九秒。
九秒钟里,她一动没动。
然后镜头转开了。
转向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她走过去,拉开那把转椅,坐了下来。
就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收据本,拧开笔帽。
画面里只剩下她的手,和那张收据。
“今收到被执行人赵三交来执行款,人民币伍仟元整。”
她一笔一画地写,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和案卷封面上“承办人:沈清禾”那几个字,是同一种笔迹。
赵三没有过来。
他就靠在墙边,抽着烟,看着她写。
“您的字,”他说,“跟您这人一样,板正。”
“就是坐我这破椅子上,可惜了。”
她没有抬头。
写完了,她撕下一联,放在桌上。
“签字,按手印。”
他走过来,弯腰签了字。签完了,他把收据推回去,没有直起身,就那样撑着桌沿,侧过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