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庆功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陈巧儿扶着花七姑的手走出酒楼,脚下还有些飘。今晚她被周大人拉着敬了三圈酒,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州府官员、乡绅名流,此刻都堆着笑脸喊她“陈娘子”。她知道这笑脸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喝了解酒汤再睡。”花七姑将一只温热的瓷盅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刮,“看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陈巧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是乌梅陈皮的味道。她抬眼去看花七姑,月光下那张脸莹白如玉,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比今晚任何一盏灯笼都好看。
“七姑。”她忽然唤道。
“嗯?”
“没什么。”陈巧儿摇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有你在真好。但这话太轻,轻得配不上她们走过的这些日子。
回到住处,花七姑去张罗热水,陈巧儿歪在榻上,脑子里还转着今晚的事。周大人当众宣布,要在望江楼旁立碑,刻上她和七姑的名字。那些工匠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尤其是孙大师,那张脸青得像锈透的铜器。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送了帖子来。”
陈巧儿接过那张洒金笺,上头只有八个字:“明日午时,清风茶楼。”落款是一片空白的竹叶纹样。
她的酒意醒了一半。
次日午时,陈巧儿独自赴约。
清风茶楼在城南,是个不起眼的小门面。她进门时,角落里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抬起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陈娘子请坐。”
陈巧儿在他对面坐下,打量此人——六十来岁,须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上没有任何官袍服饰,但那股气度,绝不是寻常百姓。
“老朽姓韩,单名一个雍字。”老者亲手为她斟茶,“昨夜望江楼上,老朽在角落里看了许久,陈娘子的手艺,令人叹服。”
陈巧儿心头一跳。韩雍?这个名字她在鲁大师的信里见过——工部侍郎致仕,当今天子还是太子时,曾为他讲读过《营造法式》。鲁大师说,此人是当世最懂工程的文官,若能得到他的认可,天下无人敢质疑你的手艺。
“韩老先生。”她起身行礼,“晚辈失敬。”
韩雍摆摆手:“不必多礼。老朽如今不过是一介闲人,在沂州城外住了三年,只为看看这望江楼能不能修好。”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周显请了你来,倒是出乎老朽意料。他这人谨小慎微,能用一个年轻女子,想必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巧儿垂眸不语。她不知道这位致仕侍郎的来意,不敢贸然接话。
韩雍也不急,慢慢品着茶,忽然问:“你那水车的图纸,能不能给老朽看看?”
陈巧儿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韩雍接过去,看得极慢,手指在每一道线条上细细摩挲。茶凉了,他也不叫人续,就着那点残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足足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来。
“这‘活页轴承’的法子,鲁明远教你的?”
鲁明远是鲁大师的名讳。陈巧儿摇摇头:“鲁大师提过‘转轴应活,不活则死’的道理,但这个具体的样子,是晚辈自己想的。”
韩雍沉默了很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放下图纸,起身便走。
陈巧儿愣住了:“老先生——”
韩雍头也不回:“老朽在京城等你。那地方,才配得上你的手艺。”
陈巧儿回到住处时,现花七姑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
花七姑把一沓纸递给她。那是街市上今日刚出的“小报”,上头印着些市井消息。陈巧儿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女子技艺惑众,望江楼恐有隐患”——这是第一条。“茶舞娘子媚术惑官,巧工之名得来可疑”——这是第二条。
最可恨的是第三条,直接写她二人“同室而居,行止亲密,有伤风化”。
“谁干的?”陈巧儿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抖。
花七姑摇摇头:“我让阿青去查了,说是从城东一个印坊流出来的,那印坊三天前被人租下,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李员外的人。”
陈巧儿咬着牙:“这个老匹夫——”
“不止。”花七姑按住她的手,“你走之后,周大人派人来过。他说,有言官弹劾他‘任用妖人,蛊惑民心’,折子已经递往京城。他让咱们有个准备。”
陈巧儿心头一沉。
她想起韩雍的话——“那地方,才配得上你的手艺”。原来那位老先生早就看到了这一步。望江楼的成功,新式水车的名声,把她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疼。李员外不是要和她斗手艺,是要把她连根拔起。
“七姑。”她抬起头来,“咱们——”
花七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惊慌,反倒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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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你还记得咱们在青云镇时,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惊鸿舞’吗?”
陈巧儿一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那舞最难的地方,不是跳起来,是落地。”花七姑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跳得高,人人都看得见;落得稳,才是真本事。”
当夜,陈巧儿独自去了周府。
周显在书房见她,满脸疲惫。桌上摆着几封公文,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赫然盖着御史台的朱印。
“你都知道了。”周显叹了口气,“本官倒是小瞧了那李福全。他背后有人。”
陈巧儿静静站着:“大人可后悔请了民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