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掌柜的见她们折返,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却也不好说什么。两人上了楼,关上门,花七姑默默取出茶具。
这套茶具是她从润州带来的,白瓷素胚,描着几笔青竹,简简单单,却透着说不出的雅致。此刻她的手执起茶筅,一下一下地搅动着茶汤,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可那节奏却乱了,有几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桌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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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茶煮好了,花七姑端过来,放在她面前。那只手微微颤着,茶盏在盏托上轻轻磕了一下,出细碎的声响。
“七姑。”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坐。”
花七姑在她身侧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抵御什么。陈巧儿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
良久,花七姑开口,声音涩得像陈年的茶梗:“她们说……说我用那些下作手段勾引你,说咱们……说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陈巧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顶,闻着那熟悉的淡淡茶香。窗外的市井喧嚣隐约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七姑。”她轻轻开口,“你知道我在工坊里,最怕什么吗?”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怀里微微摇了摇头。
“我最怕的是锯子。”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东西看着不起眼,用不好,能把一块好料子锯废了,能把一根笔直的墨线锯歪了。可锯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拿锯子的人。”
她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颤抖。
“流言也是一样。”她说,“那些话本身没有力量,是听信那些话的人,给了它们力量。”
花七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止住了哭。她看着陈巧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你不生气吗?”她问。
“生气。”陈巧儿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但我想的是,怎么让那些拿锯子的人,把锯子放下。”
同一时刻,城东李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对面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这封信,当真能送到王御史手上?”李员外问。
那中年男子谄媚地笑道:“员外爷放心,小的与王御史府上的门房有些交情,这信只需三两天,必能呈到御史案前。王御史一向刚正不阿,最看不惯那些歪门邪道。周大人任用妖人,蛊惑民心,这事儿传到御史耳朵里,他老人家岂能坐视?”
李员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办好了,还有重赏。”
那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员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陈巧儿……”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如蛇,“你以为有周大人撑腰,就能在沂州站稳脚跟?做梦。”
他想起望江楼竣工那日,满城百姓欢呼雀跃的景象;想起那新式水车运转时,城郊百姓跪地叩谢的场面。那些本应该是他的——他的钱庄,他的米铺,他在这沂州城经营了几十年,凭什么让一个外来的黄毛丫头抢了风头?
“周怀安。”他又念起周大人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清官?本官?等御史的弹劾奏章递上去,看你怎么收场。”
窗外,那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掠过阴沉的天际。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巧儿正在灯下画着新工坊的图纸,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踏在楼梯上,不像寻常住客的脚步。
门被敲响,店小二的声音传进来:“陈娘子,周大人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周府离客栈不远,两人坐了轿子,不到两刻钟便到了。门房似乎早就得了吩咐,直接引着她们进了书房。
周大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见她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起身让座,又命人上茶。
茶过三巡,他叹了口气,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陈巧儿接过,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信写得不长,却字字诛心——说她与花七姑“妖言惑众,以淫技惑乱人心”;说周大人“任用妖人,罔顾朝廷体统”;说她与花七姑“孤身在外,行止不检,有伤风化”。
落款处,赫然盖着李员外的私印。
“这封信,是李员外今日派人送去王御史府的。”周大人沉声道,“本官与王御史有些旧交,他的门房得了这信,连夜派人送了抄本来。明日一早,弹劾本官的奏章,怕是就要递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