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在沂州驿馆的青瓦上。
陈巧儿从梦中惊醒时,窗外正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击声。她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凿,却现花七姑已经坐起身,在黑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不是敌人。”七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巧儿这才注意到,那叩击声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是她教七姑的摩尔斯电码,但只有三个字母:sos。
一个知道摩尔斯电码的人。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青布长衫,须花白,约莫六十来岁。那人抬起头,陈巧儿看清了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陈娘子,冒昧夜访,实有要事。”老者的声音低沉,“老朽姓孟,单名一个元字,曾在大名府做过二十年的都料匠。”
都料匠。陈巧儿心中一动。这是唐宋时期对建筑总工匠的称呼,能担此名号的,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她还未答话,七姑已经点亮了油灯。灯光映出老者身后的影子——他独自一人,没有随从。
“孟师傅请进。”陈巧儿让开身位。
孟元进来后,目光先是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摊开的图纸上。那是陈巧儿白天绘制的望江楼内部机关结构图,准备明日交付周大人归档。
“好。”孟元突然赞了一声,“好画法。这线条,这比例,老朽活了六十三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施工图。”
陈巧儿没有接话,只是倒了杯茶递过去:“孟师傅深夜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夸我画图的本事。”
孟元接过茶,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陈娘子可知,李员外的案子,判了。”
七姑的手微微一颤。陈巧儿却神色不变:“周大人公正,李某诬告在先,又勾结泼皮制造事端,按大宋律,该当流放三千里。”
“流放?”孟元苦笑一声,“若真能流放,老朽今夜就不来了。陈娘子,李员外今日午后已出狱,只罚没了三百贯钱了事。”
“什么?”七姑霍然站起。
陈巧儿按住她的手,目光盯着孟元:“孟师傅如何得知?”
“因为老朽亲眼所见。”孟元的声音透着苦涩,“李员外出狱时,接他的人是大名府来的官差。老朽在大名府做了二十年都料匠,那些人的面孔,老朽认得。”
大名府。北宋的北京,仅次于东京汴梁的重镇。那里来的官差,自然不是周大人能过问的。
陈巧儿沉默了。她想起这几日的平静——自公开考较之后,李员外的流言不攻自破,周大人也放出话要严查诬告之事。她以为风波将平,却忘了最浅显的道理:能在沂州做下这么大产业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几根更粗的线牵着?
“陈娘子可知李员外投靠的是谁?”孟元压低声音,“梁国公。”
梁国公。陈巧儿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七姑的脸色变了。
“当朝太师的幼弟,现任将作监少监的堂叔。”七姑一字一句道,“虽无实权,但在将作监里说一句话,能让无数人饭碗落地。”
将作监。掌管宫室建筑、土木工程的衙门。陈巧儿终于明白孟元为何深夜来访了。
“孟师傅今夜前来,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她问。
孟元摇头:“若只是告诉,老朽遣人送封信便是。老朽亲自来,是想求陈娘子一件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图纸。图纸上是一座桥——单孔石拱桥,造型古朴,但陈巧儿一眼就看出了设计上的问题:拱圈太薄,桥台太窄,若遇大水,必垮。
“这是大名府城外的小漳河桥,老朽二十年前主持修建的。”孟元的声音沙哑,“去年秋汛,桥垮了,压死了七个过路的百姓。官府说是老朽当年偷工减料,要追责。老朽在大名府二十年建了十七座桥,从未昧过一分良心。但这桥的设计,确实有缺陷——当年梁国公的侄儿,也就是如今的将作监少监,曾拿了一份图纸来,说是京城来的新式样,让老朽照图施工。老朽当时年轻,只当是上官提携,谁知……”
他说不下去,只是将图纸往前推了推。
陈巧儿展开图纸细看。片刻后,她抬起头:“这图有问题。拱圈的计算不对,按这个跨度,拱圈厚度至少应该再加三寸。”
孟元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陈娘子一眼就看出来了?老朽后来也看出来了,但那时桥已建成,再说无益。老朽本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直到前些日子听说陈娘子在公开考较上讲的‘技艺为民’之理,又听闻陈娘子修复望江楼时重新计算过每一根梁柱的承重,老朽才明白——这不是老朽学艺不精,是那图本身就是错的。”
“有人故意给了你错的图纸。”七姑接口道。
孟元点头:“这二十年老朽一直在想,为何当年梁国公的侄儿会突然关照老朽。后来才明白,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小漳河桥迟早要垮,垮了就要有人顶罪。老朽这个没根基的外地人,正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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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看着眼前这个须花白的老人。二十年前,他应该正当壮年,意气风,以为得了贵人提携,却不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