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夜,是被灯火烧透的。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层的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片不夜天,忽然想起现代都市的霓虹。原来千年前的繁华,也能灼痛眼睛。
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汴河两岸,酒旗招展,车马如龙,卖花的老妪簪着石榴,赶考的书生摇着折扇,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走来,驼铃声中混杂着各国语言。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七姑一路拽着衣袖才没被人流冲散。
“巧儿,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她咽了咽口水,“我以为《清明上河图》是艺术夸张,没想到是写实。”
花七姑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回望。陈巧儿连忙拉着她快步走开——这还是在现代时养成的习惯,女友太漂亮,得防着点。
可现在是在大宋。
她们是被召入京的“地方能工”,住在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里,三等房间,两张板床,一盆洗脸水还要自己下楼去打。
陈巧儿从窗口转身,看着七姑就着一盏孤灯绣花,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她侧脸温柔如水。
“七姑,你说工部的人什么时候召见咱们?”
“急什么。”七姑头也不抬,“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着。京城的水深着呢,先看看风向。”
陈巧儿撇撇嘴。她当然知道京城水深,现代职场里她也见识过办公室政治。可问题是——
“咱们带的盘缠不多。”她压低声音,“这驿馆虽说免费食宿,可你看见没有?那送水的婆子,那扫院的小厮,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不给赏钱,连热水都不给一壶。”
花七姑这才抬起头,放下绣棚,从枕下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眉头微蹙。
“还能撑多久?”陈巧儿问。
“若只算饭食,一月有余。可若想打点……”七姑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巧儿推开窗缝往下看,只见驿馆院子里,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在卸车,箱笼一个接一个抬进去,看那漆色,竟是上好的樟木箱。驿丞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像虾米。
“那是西京来的贡使。”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陈巧儿回头,见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站在走廊上,盆里泡着衣裳,看打扮像是随行伺候的女眷。
“送的是给蔡太师的寿礼。”妇人压低声音,“住了咱们隔壁的上房,一进门就给驿丞塞了锭银子,足有五两。”
陈巧儿心头一跳。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个月了。
她谢过夫人,关上门,和七姑对视一眼。
“这就是大宋。”花七姑轻轻说。
陈巧儿没吭声。她当然知道古今官场一个德性,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堵心。
夜深了,远处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陈巧儿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上房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巧儿。”七姑在黑暗中轻声唤她。
“嗯?”
“你后悔吗?”
陈巧儿怔了怔。后悔什么?后悔穿越?后悔离开清河县那安稳的小日子?还是后悔接了这进京的差事?
她侧过身,看着七姑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笼着纱。
“你呢?”她反问。
七姑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
“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后悔。”
陈巧儿心里一热,伸手过去,握住七姑的手。那手微凉,指腹有绣花磨出的薄茧。
“那就不后悔。”她说。
窗外忽然有猫叫,叫得凄厉,像是被踩了尾巴。接着是人的骂声,砖头落地的声音,猫惨叫着逃远了。
陈巧儿叹了口气。这汴梁城,连猫都过得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是被冻醒的。
九月的汴梁,早晚已有了凉意。驿馆的被褥薄得像层纸,她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打喷嚏。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声音,接着是敲门声。陈巧儿披衣开门,见是昨日那洗衣妇人,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我姓周,当家的在工部当差,跟着来京城的。”妇人笑得很和气,“想着你们年轻姑娘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帮衬就帮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