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哭。结婚这些年,她再难也没哭过。我妈走的时候,她红着眼眶硬撑着帮忙操持后事。月儿半夜烧,她抱着孩子跑医院,跑得鞋都掉了,也没哭。
这回她哭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旁边,让她靠着我哭。
哭完了,她擦擦眼睛,说:“明天我去找活干。”
“不急。”
“急。”她说,“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第二天她就出门了。跑了几天,找到个活,在商场站柜台,卖化妆品。工资比以前低,站一天腿疼,她不吭声,回来还给我和月儿做饭。
有一回我去接她下班,远远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对着顾客赔笑脸。那人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啥也没买,走了。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来了?”
“路过。”我说,“接你下班。”
她把围裙解了,收拾东西出来。走在路上,我拉着她的手,忽然说:“秀英,要不你别干了。”
“为啥?”
“太累了。”
她看我一眼:“那你一个人养家,不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捏了捏我的手:“走吧,月儿该等急了。”
那几年,她换了几个工作。商场站过柜台,饭店端过盘子,还去服装厂踩过缝纫机。有一回冬天,她去给人家送报纸,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也没说。
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着她膝盖上的疤,半天没说话。
她说:“没事,早好了。”
我说:“秀英。”
“嗯?”
“我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瞎说啥呢。”她说,“你咋对不起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觉得,这些年她跟着我,吃苦了。
她好像看懂了我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建军,咱俩是夫妻,说什么对不起。再说,又不是你让我下岗的。”
“可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嫁给你那天,图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要是真有大本事,我还看不上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月儿从屋里跑出来:“爸妈,你们在外面干啥?吃饭了!”
我们站起来,跟着她进屋。那天的晚饭是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但我们俩谁也没说。
第十三章石榴又熟
月儿上初中那年,秀英找了个新工作,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管些杂七杂八的事。工资还是不高,但她干得高兴,说这活跟以前在文化馆有点像,都是跟人打交道。
那几年县城变化大,街上开了好多新店,路上车也多了。我们家还是老样子,那间平房还留着,石榴树年年结果。
有一年秋天,秀英说要去摘石榴,我陪她去。
她站在树下,够不着,我踩在凳子上摘。这场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摘了半篮子,她挑了个最大的,掰开给我吃。
“好吃不?”
“好吃。”
她自己掰了一个,吃着吃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