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从沙发拽来白色蕾丝罩布,披在男孩头上。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就性别特征模糊,被长长的蕾丝包裹着,愈发显得黑白鲜明。小小一个的宁念戈捏着蕾丝花边,凑近了盯着他看。
狭窄的距离,呼吸声清晰可闻。
“要亲吻新娘吗?”
他小声问。
“要!”
她响亮地喊着,脸蛋贴过去蹭了蹭,突然嗷呜一口,咬住他雪白的颊肉。
“痛……”他委屈巴巴地嘀咕,任由宁念戈在自己脸上磨牙。细密的睫毛渐渐挂上水珠,眼球蒙着浅薄的雾色。“不可以这样欺负新娘呀。”
“新娘”,是宁念戈给他的第二个称呼。
当宁念戈能够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的时候,邻家的男孩二年级了。幼儿园就在小学隔壁,挨着一道墙。宁念戈的妈妈来接女儿时,他也会及时赶到,替宁念戈背水壶,把她手里脏兮兮的小恐龙拿过来。
“这个我回家洗干净,明早给你。”他说着,拧开水壶检查里面的水,“喝得太少了,天气这么热,不好好喝水会生病。对不对妈妈?”
宁念戈妈妈:“啊?对,对的。”
“我不喜欢白水!没有味道。”小宁念戈不高兴地推他,又因为热,抓起他冰凉的手咬来咬去泄愤。声音含含糊糊:“讨厌鬼。”
这是宁念戈给他的第三个称呼。
“讨厌鬼”任由宁念戈咬手,掏出手帕擦她被汗水黏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将人一路哄回家。直至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再转身回自己家。
家里永远是昏暗的。冰箱上贴着加班留言纸条,打开冰箱门,里面有塞得满满的速冻食品。他随便拆开一包放进蒸屉,顺手将小恐龙和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咕嘟叮咣的动静仿佛让屋子活了过来。他站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划开手机搜索“五岁小孩不喜欢喝没味道的水怎么办”。
“蔬菜汁……果汁……”
暗沉的屋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眼睛。
“破壁机使用步骤……”
第二天清晨,宁念戈蹦蹦跳跳地背着小书包出门,看见他站在外面,抱着干干净净的小恐龙,手里提着粉色的小水壶。水壶里装着酸酸甜甜的液体,颜色也很漂亮。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宁念戈将水壶举得高过头顶,对他投来热烈目光,“都是我的吗?”
“嗯。”他将缠满创口贴的手指藏在背后,“我亲手做的,以后每天都送你一瓶。”
宁念戈哇哇地发出赞叹声。
她真的很好哄,举圣物似的绕了一圈,重重扑进他怀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老大!”
他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牵着宁念戈的手一起上学。因为宁念戈妈妈也跟着,趁宁念戈不注意的时候,他给身旁的大人塞了个纸条。
“是蔬果汁的用料清单。”他认真地解释,“我做了好几遍,确保干净安全。所以,可以每天送给宁念戈吗,妈妈?”
宁念戈的母亲很想客气拒绝,根本无法狠心拒绝。
而且,这小子是不是每次都故意喊妈妈?绝对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吧?
母爱泛滥的大人被迫同意了请求。稳妥起见,当天晚上她登门拜访隔壁邻居,结果发现这家父母根本不在。父亲常年出差,母亲永远加班,唯一的小孩自力更生。看完冰箱里的东西和阳台晾晒的衣物,宁念戈妈妈直接捞起孩子回家。
从此以后,他有了自由出入宁念戈家的权限。
和宁念戈一起吃热喷喷的饭,用同一间浴室,挤在一起读绘本。有时候读完绘本太晚了,就和宁念戈睡在卧室里,盖同一条小被子。大人早上过来看,就能看到自家女儿睡得像个土匪,身体完全横着,一只脚踩在邻居脸上。
两个孩子一年年地长大。
卧室的床换成上下双层,房子里的绘本逐渐变成各种科目作业。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书包越来越重,玩具收到了仓库,双层床又成了单人床。邻居家的孩子晚上不会再长久停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家。
唯独不变的,是宁念戈放在床头的小恐龙。它经历了太多清洗和缝合,歪七扭八丑得出奇,但还是宁念戈的安抚物。
又一年夏天。
宁念戈上了中学。学校就是隔壁的学校。她顶着一头金棕色的过耳短发,将校服裙子套在长裤外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下楼。踏出家门,外面候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脚踩自行车,一手拿着单词本,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望过来。
“宁念戈。”
他唤她,声音轻柔,“把书包给我,我兜里有牛奶。”
宁念戈将书包扔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自行车后座,抱住他瘦窄的腰身,在校服口袋里摸来摸去。抓到温热的牛奶盒,以及几颗薄荷糖。
“哇,感谢天赐男妈妈!”
她咬开牛奶盒,笑嘻嘻地眯起眼睛,享受早晨的风与阳光。少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白皙耳廓被染成粉红色。他将自行车蹬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背后惬意的呼吸。
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遇到困难的题目,少年会帮着辅导,辅导着辅导着,两个人可能会吵起来。“量角器为何不能代替计算”“我的眼睛就是尺”“你作文拿满分是不是老师眼花你们学考完蛋了”,诸如此类,总之宁念戈永远都很有道理。
再后来,宁念戈也得匆匆忙忙准备学考,风风火火骑车上学。她嘴里的男妈妈去了市区的重点学校,住宿制,除了周末没法外出。
但一到周五,宁念戈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家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很高,单肩书包,修长手指扶着门口栅栏。漆黑的自来卷懒懒地翘着,侧脸安静得近乎死寂。
宁念戈故意咳嗽一声,他便迅速转过头来,眼眸微微张大。
“宁念戈!我的宁念戈!”
他夸张地抱住她,胸骨压得她肩膀痛,泛凉的嘴唇几乎含着耳垂说话,“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宁念戈,宁念戈……”
他像犯了猫瘾,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深深地呼吸着,嗅闻她滚烫的脖颈和锁骨,鼻尖抵开衣领,甚至用尖尖的牙齿咬住后颈软肉。宁念戈打个哆嗦,反手就是擒拿术,把人摔在地上一顿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