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阿念想,明明现在他俩贴得这么紧,他的体温却在迅速变凉,该有的反应全都消退了。是因为她说了那句羞辱的话?
不对,不对。
秦溟恼怒时,尚且兴奋着。他挣脱流苏废了点儿工夫,直至将蒙眼的东西拽下来——
他重新看到她,看清周遭的一切,因而得以平复。
秦溟嘴唇张合:“下来。”
阿念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乖乖后退坐好,低头认错。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脑内犹自盘算。总觉得就要摸清什么隐密了,却又差些火候。
“你别恼。”她说,“我学岔了,下次换本书。”
秦溟掩住胸前红痕,闻言一顿,冷冷道:“没有下次。”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宁念戈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阿念伏在潮湿滚热的脊背上,抬手直指苍穹。
“我要到天上去。”她大声道,“我要到天上去!”
这是一句玩笑话。
也是一句真心话。
宁自诃笑起来,攀着山壁,拽着绳索,一步步向上爬。
他说:“好,我们到天上去。”
第94章动心之始
去西营的这一天,阿念久违地换上了男装。
假托顾氏亲族之名,她被顺利接引入营。最终抵达的地方,既不是议事堂,也不是都尉寝院,反而是一座外表固若金汤的石堡。墙壁厚重结实,气窗狭小,木门包铁。
入口处有卫兵把守,见阿念进来,横过长戟就要搜身。引路的是闻山,连忙笑道:“这是都尉家中的小辈,派来协助整理军阵图的,也有些体己话带给都尉。都尉正在静室等人呢,耽搁不得,况且他也不去密室,搜身就不必了。”
卫兵这才将武器挪开。
阿念心知自己撞了好运,低着头跟在闻山身后。这石堡内的密室,正是用来存放机要文书的,上次参观西营她只远远望了一眼,连靠近都难。也不知顾楚怎么想的,竟然敢把她放进来。
宁念戈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宁六出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宁六出去买吃食,宁念戈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戈,你哥去哪了?”
宁念戈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宁念戈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宁念戈,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宁念戈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宁六出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宁念戈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戈道个歉……”
宁六出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宁六出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宁念戈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宁念戈抱着饮子,凑到宁六出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宁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宁六出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