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预料就极为可笑地崩塌了。
二狗没能忍住,缩到了她怀里。这一次,他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
他如鲠在喉。
无法接受。
他的阿慈,正以一种比死更残酷的方式。
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原来比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二狗以为,这便是极限了。
没想到,还有更深的苦楚在后头等着他。
那是第十年里的某一日午后。
他抱着阿慈靠在一处小舟上钓鱼。许是终忍不得躯壳里那无休止的痛楚,又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时刻不离的煎熬,竟破天荒地睡了过去。
难得安眠半个多时辰。
水光潋滟,荷风送香。
吹得他脸上都有些痒。
是柳絮吗?
二狗一睁眼,便撞进阿慈婆娑的泪里。她枯瘦的手正贴着他脸颊,颤得厉害,却一下下抚过,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又转瞬将逝的泡影。
而她神情,似迷雾散尽,呈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澄澈。
阿慈哀切得都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碎得不成调:“我现在很老了是不是?你已经守了我十年是不是?”
她像无法面对,又颓然地别过脸。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吧。”
“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好不好”
却饱含不甘。
阿慈突地攥紧了二狗袖子,如枯枝的双手都似要折断。她哭如孩童,字字戳心:“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凭什么呀?凭什么师父那样的人会死”
“可我呢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无能说他不配。”
“我好想所有人都杀了,去给师父陪葬”她哭得气息都若断若续:“可怎么办偏偏我的师父却教我要慈悲”
阿慈做不到。
她做不到杀光所有人,她也做不到慈悲。
就只能在夹缝里,迷惘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阿慈哭到后来,生怕睡着会再又糊涂,她用尽全力地拥住二狗,枯槁般的身躯竟能用出到让他都有些窒息的力道。
她说。
她要陪着他。
她会努力地去陪他。
她会努力活下去,活到他受不了那天。
她再去死。
这一日,如同梦境,还未及黄昏,阿慈便又在他怀里昏睡。如果不是泪痕未干,二狗真就觉得着是他的心魔所捏造出来的假象了。
二狗在这叶小舟上,就这么整整枯坐了一年。
他思考了三百六十五日。
他是不是太过偏私自利。
强行将阿慈留下,当真对吗?
他还没能破执除妄,也没修到愿意放手的心境,消失了十一年之久的江蹊和温苓却先找到了他。
这二人,竟告诉他。
他不是二狗,是五百多年前失踪的魔头恒莲。
阿慈也不是阿慈,而是恒莲的宿敌。
云慈圣女。
第102章众生相(八)
又来了。
又是这个名字。
恒莲二字入耳,二狗连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