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区长笑了笑:“您别谢我,要谢就谢您父亲。他那根扁担,比什么都管用。”
九
消息传开,街坊们都来道贺。赵寡妇第一个跑来,拉着嘉禾的手说:“沈师傅,您可给我们出了口气!您是不知道,那些拆迁办的人这些天见了我就躲,怕我问起来!”
老主顾们也高兴,说这下好了,以后还能来吃沈师傅的菜。还有人说,沈师傅这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城市规划,了不得。
嘉禾只是笑,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建国叫到后院,拿出那张地契,递给他。
“收好了。以后用得着。”
建国接过地契,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沉着,像一口深井。
他说:“爸,您累了吧?”
嘉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笑:“累是累,值了。”
他走到那根扁担前,蹲下来,摸了摸。扁担上的油漆早就掉了,木头裂了缝,用铁丝箍着,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他想起父亲说过,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明天把店里收拾收拾,准备迎接修缮。”
建国点点头。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墙上,照在丝瓜藤上,照在那根老扁担上。
十
修缮工作从夏天开始,一直干到秋天。
政府拨了款,请的是古建修缮队,修旧如旧,连墙上的青砖都是按老样子补的。嘉禾每天守在店里,看着工人们干活,有时候递根烟,有时候泡壶茶。有个年轻工人问他:“沈师傅,您这店修好了,还开吗?”
嘉禾说:“开,怎么不开。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件事。”
工人说:“那您准备干到什么时候?”
嘉禾想了想,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那年秋天,修缮完工。沈家菜馆还是那个沈家菜馆,青砖灰瓦,老匾老灶,只是比以前结实了,亮堂了。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嘉禾没让扫,说留着,好看。
开业那天,老主顾们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嘉禾站在灶前,一道道菜炒出来,还是那个味儿,一点没变。
忙到晚上,客人都走了,他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点了根烟。和平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爸,今天累坏了吧?”
嘉禾摇摇头:“不累。炒菜还能累着?”
和平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店里的灯还亮着,灶上的火还温着,外头的胡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嘉禾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剩的一点汤。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点头。
“还是这个味儿。”他说。
和平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站在灶前,尝一口汤,点点头,说“还是这个味儿”。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味儿,就是家。
那天晚上,嘉禾睡得很沉。他梦见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挑着那根扁担,站在胡同口冲他笑。他想走过去,父亲摆摆手,转身走了。他追上去,父亲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根扁担,立在地上,上头还挂着锅和碗。
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暖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和平已经在备菜了,见他进来,说:“爸,您再睡会儿,还早呢。”
嘉禾摇摇头,系上围裙,走到灶前。
“今天做什么?”他问。
和平递过来一张菜单:“老样子,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
嘉禾看了看,点点头,拿起锅铲。
灶上的火燃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慢慢飘开。外头的胡同也开始醒了,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沈嘉禾站在灶前,炒着菜,想着父亲的那句话:看好了这个家。
他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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