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点重,桌上更安静了。
嘉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看了看明远,又看了看在座的第三代——明远、明芳、明辉、晓敏,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他们都不说话,有的低头,有的看着他。
他说:“明远,你说得对。”
和平愣住了:“爸?”
嘉禾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继续说:“时代变了,我知道。我六十八了,不是老糊涂。前门这一片,我从小走到大,看着它变。以前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没了,变成商场、饭店、写字楼。咱这馆子能留下来,是运气,也是咱爸那张地契硬气。”
他顿了顿,又说:“但留下来,不是躺下来。明远说得对,年轻人不来吃,这馆子迟早关门。你们这一辈,还有下一辈,谁还来吃?谁还会做?”
没人说话。
嘉禾看着明远:“你有什么想法,说。”
明远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没啥想法。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宣传宣传?现在报纸、电视都能宣传,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老店。”
“宣传?”和平皱眉,“咱这店开了快九十年,还用宣传?”
“叔叔,您不知道,”明远说,“现在的人,不看招牌,看广告。您这店再好,没人知道也白搭。”
嘉禾点点头,看向晓敏:“你呢?”
晓敏说:“我……我觉得可以加些新菜。不是改老菜,是加些新的。比如现在年轻人爱吃辣的,咱们可以加一两个辣菜,不冲突。”
“加辣的?”和平摇头,“咱沈家从来没做过辣的。”
“没做过可以学嘛,”晓敏小声说,“我又不是说把老菜都换了,就是加几个……”
“加不得,”和平打断她,“一加,味儿就乱了。”
七
眼看父子俩要呛起来,嘉禾抬手压了压。
“和平,别急。”他说,然后看向明辉——小满的儿子,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明辉,你年轻,你说说,你们同学爱吃什么?”
明辉没想到爷爷会问他,愣了一下,脸有些红。他看了看父亲,小满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说。
“我……我们同学,爱吃麦当劳、肯德基。”明辉小声说。
“那些洋快餐?”嘉禾笑了,“那玩意儿能好吃?”
明辉挠挠头:“也不是好吃,就是……方便。进去就能吃,不用等,不用点菜,还有玩具送。”
“玩具?”嘉禾更笑了,“吃饭还送玩具?”
明辉也笑了:“对,每次都有不同的玩具,收集一套挺有意思的。”
嘉禾点点头,不笑了。他想了想,说:“那你们同学,有没有来咱这儿吃过?”
明辉摇头:“没……他们都不知道这儿。”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桌上的气氛有些僵,大家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和碗碰的声音。
素贞婶婶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这才动起筷子,话题转到别处——今年的春晚谁主持,赵本山的小品好不好笑,北京的天气比甘肃暖和多了。但嘉禾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菜,偶尔看看窗外的夜色。
八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到院子里抽烟。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但墙角还堆着一些,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嘉禾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点了根烟。建国、立秋、小满、和平围坐在他旁边,也都点着烟。几个第三代的小辈站在不远处,听大人说话。
“爸,”和平说,“今儿个这事,您怎么看?”
嘉禾吐了口烟,说:“孩子们说得对。”
“对?”和平愣了,“您同意加辣菜?”
“不是加辣菜。”嘉禾摇摇头,“是跟上时代。”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说:“咱爸那会儿,从廊坊来北京,挑着担子卖火烧。那时候的火烧,就是白面做的,什么也不加。后来慢慢加馅儿,加肉,加糖,变成现在的样子。咱爸要是死守着白面火烧,咱家早饿死了。”
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时代在变,吃的人也在变。咱不能不变。但变,不能瞎变。”
他看着和平:“你知道咱沈家的菜,跟别家有什么不一样?”
和平想了想,说:“味道?火候?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