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明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些故事,他以前没听过。现在在镜头前,爷爷忽然愿意讲了。
年夜饭做好,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清炖鸡汤,还有素贞亲手包的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说吉祥话。
摄制组在旁边拍,没有打扰。
吃到一半,嘉禾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镜头说:“爹,娘,叔,你们看着呢吧?今年咱家又团圆了。人齐了,菜也齐了,你们放心吧。”
他说完,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一饮而尽。
明轩看着,眼眶有些热。
五、
春天,摄制组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拍清明。沈家去扫墓,给沈德昌、静婉、还有立秋上坟。墓地在廊坊北郊的一片坡地上,周围是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嘉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他早上现做的几样菜:炸糕、红烧肉、糖醋里脊。炸糕是静婉爱吃的,红烧肉是沈德昌爱吃的,糖醋里脊是立秋爱吃的。
素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停。
明轩在旁边扶着她:“奶奶,您慢点。”
素贞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看着那些坟头。
到了墓地,嘉禾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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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是您爱吃的红烧肉。”他说,“我做的,您尝尝对不对味儿。”
“娘,这是炸糕。您教婶婶做的,婶婶又教的我。您看看,像不像您做的。”
“立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哥做的,你尝尝。”
明轩站在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风里微微晃着,花白的头被吹乱了,但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坟头。
素贞慢慢走上前,在静婉的坟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摸了很久。
“娘。”她说,“我来看您了。我一百零二了,还能走。您放心,沈家都好,菜馆都好,嘉禾也好,孩子们都好。”
她顿了顿,又说:“您做的炸糕,我学会了。嘉禾也会了。往后,年年给您做。”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摄制组在后面远远地拍,没有人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素贞忽然对明轩说:“等你奶奶走了,也把我埋在这儿。挨着你太爷爷他们。”
明轩愣了一下:“奶奶,您说什么呢?”
素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六、
夏天,摄制组来拍家宴博物馆。
那时候博物馆已经开了一年多,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专门从北京赶来的。周末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
嘉禾不习惯这些。他还是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看报纸,偶尔跟街坊下盘棋。有人来跟他合影,他也配合,但从不主动招呼。
摄制组拍那些参观的人,拍他们在展柜前驻足,拍他们看老照片时的表情,拍他们尝过沈家菜后的赞叹。
方编导问嘉禾:“沈爷爷,您看着这么多人来看您家的东西,什么感觉?”
嘉禾想了想,说:“热闹。”
“就热闹?”
“还什么?”他反问。
方编导笑了:“我还以为您会说骄傲什么的。”
嘉禾摇摇头:“不骄傲。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爹的,是我娘的,是我叔的,是沈家五代人的。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看着那么多人来看他们,我心里头,高兴。”
那天傍晚,摄制组在院子里架好机器,等着拍日落。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光落在青砖墙上,美得像幅画。
素贞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老槐树底下,在嘉禾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人的背影,一个瘦一些,一个胖一些,都佝偻着,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编导在旁边轻声说:“这个画面,太好了。”
明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爷爷奶奶坐在一起,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画面那么珍贵。
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普通的傍晚,那些沉默的陪伴,原来都是那么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