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方编导说,“秋天,也就半年。”
九、
二零一六年十月,《百年家宴》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
那天晚上,沈家所有人守在电视机前。嘉禾坐在正中间,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亲戚,挤了满满一屋子。
片头是一组快剪:老槐树、老宅、厨房里的灶火、嘉禾炒菜的手、素贞擀面的背影。配乐是二胡和古筝,悠扬婉转。
然后画面慢下来,是嘉禾的声音:“我十八岁开始掌勺,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明轩看着电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熟悉的画面,在电视上看起来,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爷爷的背影,奶奶的笑容,老宅的青砖灰瓦,老槐树的春夏秋冬,都被镜头赋予了某种说不清的意义。
片子播了一个小时。从春节拍到中秋,从祭灶拍到扫墓,从博物馆的开馆拍到日常的忙碌。有欢笑,有眼泪,有热闹,有安静。
最后一段,是嘉禾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对着镜头说:“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你心里有这个人,做出来的菜就好吃。你心里没有,再好的手艺也没用。”
画面定格,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电话响了。
和平接起来,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什么?您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看着大家:“是订餐的。说要订明天晚上的位置。”
明轩问:“几个?”
“二十个。”和平说,“一个单位的,看了纪录片,想一起来尝尝。”
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明轩接的。对方说看了纪录片,想订周末的位子,一家人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和平媳妇接一个,记一个,本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到晚上十点,已经记了六十多个。
嘉禾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真这么多人想来?”他问。
明轩点点头:“爷爷,您火了。”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什么火。”他说,“还是那个灶,还是那口锅,还是那几个菜。来多少人,也得一个个炒。”
十、
第二天早上,明轩去开门,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站在老槐树底下,冻得直搓手。看见门开了,都往里涌。
“别急别急。”明轩拦着,“一个个来,都有位子。”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破天荒地翻了三回台。平时一天也就十几桌,那天中午就做了二十多桌。和平炒菜炒得手软,嘉禾在旁边盯着,偶尔上手帮一把。
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脸上笑眯眯的。
有个客人吃完,非要见见沈爷爷。明轩把他带到后院,那人握住嘉禾的手,激动得不行:“沈师傅,我看您那个纪录片,看哭了。您说的那句话,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说得太好了。我奶奶以前也这么说,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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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看着他,拍拍他的手:“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那人点点头,眼眶红红的走了。
明轩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爷爷,您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嘉禾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
“那您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您吗?”
嘉禾摇摇头:“没想到。”
他顿了顿,又说:“来了也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用心做的饭。”
那天晚上,明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纪录片的回放量已经过了两百万,网上的讨论也很多,很多人说想找时间去廊坊尝尝。
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一年前,方编导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
现在,他们真的露脸了。全国好几百万人都看见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故事,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明轩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老宅的灰瓦。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些人,这些故事,真的会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