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顶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玉兰,针脚细密,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陪嫁。枕边搁着那只白玉镯,烛火映在上面,晕开一圈温润的暖光。
她睡在那里,呼吸轻浅,眉头舒展。
不是新婚夜那般的戒备与疏离。
只是安静地、从容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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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大秦氏。
那是他少年结的妻子,娇怯柔美,连咳嗽都像吟诗。他爱她、敬她、怜她,以为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她。
可她死了。
死在顾家最艰难的那年。
后来他娶了白氏。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顾家,为爵位,为八十八万两亏空。
他从不敢承认——
那夜新房里,她掀了盖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他从那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卑劣。
所以他逃了。
一逃便是四个月。
如今她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伸出手。
很轻,很慢。
触到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只一瞬,他便收回。
她依旧睡着,呼吸平稳,没有醒来。
他就这样看着她,直到窗纸泛白。
——
那之后,他仍是宿在书房的时日多。
只是隔三差五,会来她院中。
有时是黄昏,赶上她用晚膳,便坐下来添一副碗筷。她不殷勤,也不冷淡,只让春桃加两道菜——一道是他爱吃的,一道是她院中小厨房的拿手菜。
有时是夜里,他来时她已在灯下看书。他便也取一卷书,坐在另一侧。两人隔着几案,各看各的,偶尔翻过一页书,偶尔添一盏茶。
不说话,也不尴尬。
像两条并行的溪流,缓缓淌过同一片河床。
有一回,他来时下着雨。春桃说夫人在后罩房理书,他寻过去,看见她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正将一函一函的书卷归进新打的樟木箱里。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也不慌张,只将裙摆放下,遮住赤裸的足踝。
“侯爷怎么这时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微湿的鬓、被雨水沾湿的衣角。
“路过。”他说。
她没有追问,只让春桃沏茶来。
那夜雨未歇,他在她院中用了晚膳,又在灯下看了一卷书。
走时,她送到廊下。
“明日我让人送双木屐来。”他说,“雨天好走。”
她微微一怔。
随即,垂眸。
“多谢侯爷。”
她的声音仍是平静的,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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