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庙村,是在薄雾与炊烟交织的朦胧中醒来的。远处苍山的轮廓隐在青灰色的天光里,近处的田野和屋舍尚沉浸在睡眠的余韵中,只有几声清越的鸡鸣,划破这近乎凝固的宁静。石板路上凝着露水,空气冰凉而清新,吸一口,仿佛能涤净肺腑。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晨曲中,谢之遥家的小院里,却正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戏码。
“谢之远!你给我站住!”谢之遥的怒吼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的细竹条,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正追着一个穿着校服、书包斜挎、边跑边回头做鬼脸的半大少年。
谢之远显然不怕他哥,一边灵巧地绕着院子中央的水井转圈,一边大声嚷嚷:“我不去!我就不去!学校有什么好去的!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我都会了!我要去放马!我要去镇上找阿亮哥玩!”
“会了?你上次数学考多少分?啊?放马?马是给你放的吗?那是给你闯祸的!阿亮?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家伙能教你什么好?给我回来!今天这学你必须得上!”谢之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加快脚步,竹条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
兄弟俩一个追,一个逃,在并不宽敞的院子里上演着追逐战,惊得鸡窝里的母鸡咯咯乱叫。谢之远仗着年纪小、身子灵活,几次都险险避开他哥的“魔爪”,嘴里还不服气地顶嘴:“你就会逼我!你自己不也没上几天学!现在不也混得挺好!凭什么管我!”
这话更是戳中了谢之遥的肺管子。他当年是因为家里条件实在困难,又早早担起照顾奶奶和弟弟的责任,才不得已辍学。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拼了命想让弟弟好好读书、走出大山的最大动力。此刻被弟弟这样混不吝地提起,怒火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你——!”谢之遥目眦欲裂,脚下力,眼看就要抓住谢之远的后领。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有些摇晃地走了进来,正好挡在了兄弟俩之间。
是谢晓夏。他看起来精神不济,眼睛里有红血丝,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但眼神却比往日清醒了许多,甚至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他张开手臂,拦住了暴怒的谢之遥。
“阿遥哥,别打小远。”谢晓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谢之遥猛地刹住脚步,竹条差点收不住抽在谢晓夏身上,他急忙往旁边一偏,竹条“啪”地一声打在地上,溅起几点尘土。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谢晓夏,又看看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得救了”表情的谢之远,怒火更盛:“小夏你让开!这小子今天不收拾是不行了!”
“阿遥哥,小远还小,不懂事,打解决不了问题。”谢晓夏没有让开,反而转过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正对他挤眉弄眼的谢之远,语气严肃起来,“小远,逃学不对。你哥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觉得学校没意思,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读书的机会有多珍贵。听话,去上学。”
谢之远没想到一向“同病相怜”(都觉得被家里管着烦)的晓夏哥会反过来教训自己,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那你呢?你不也不想在村里待着,想去外面吗?你凭什么说我!”
谢晓夏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谢之遥,也看向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脸上带着担忧的谢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遥哥,阿妈,我想好了。木雕坊……我暂时不去了。”
谢母脸色一变:“小夏,你……”
谢晓夏没等她说完,继续道:“我想去魔都。不是去瞎混,是正经找个地方学手艺,长见识。我打听到,魔都那边有个专门做民宿和文创的工作室,他们需要懂木雕、能做创意设计的师傅。我想去试试。”
他顿了顿,看着谢之遥:“阿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被骗,怕我吃亏。但我真的想出去看看。我不想像现在这样,整天喝酒,混日子,让阿妈和阿姐担心。我去跟谢师傅说清楚,不学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够定性,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血。但我真的想去那个工作室试试。如果不行,我就回来,到时候……是打是骂,我都认。”
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了往日那种迷茫和怨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谢之遥看着弟弟,手里的竹条不知不觉垂了下来。他知道,弟弟这次是认真的。之前那些抱怨、喝酒、闹别扭,都是因为心里憋着股劲儿,又找不到出路。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在家人看来充满不确定性。
谢母眼圈红了,走上前,拉着谢晓夏的手,声音哽咽:“小夏,魔都那么远,你一个人……妈不放心啊……”
“阿妈,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晓夏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就是想去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样。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有王也哥在那边帮忙照应,我不会出事的。等我……等我混出点名堂,我就接你去魔都,让你也享享福,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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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谢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再是担忧,更多是心疼和不舍。她知道,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拦,是拦不住了。
谢之遥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竹条扔到一边,揉了揉疼的眉心:“你想好了?真的要去?那个工作室靠谱吗?”
“我打听过了,也看了他们的作品,挺有意思的。我想去试试。”谢晓夏点头。
“行吧。”谢之遥最终妥协了,他走到谢之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缓和了许多,“看到没?你晓夏哥是找到了正经事做,才出去的。你呢?你出去能干嘛?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想做什么,哥都支持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
谢之远看着哥哥严肃的脸,又看看晓夏哥坚定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我去上学。”说完,背好书包,磨磨蹭蹭地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飞快地说了句:“晓夏哥,你加油!”然后一溜烟跑了。
一场清晨的风波,以谢晓夏的决定和谢之远的妥协告终。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又有些释然。新的选择,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离别。
……
与此同时,“有风小院”里,许红豆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了眼睛。又是一夜浅眠,梦境纷乱,醒来时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陈南星的笑容,京都酒店里忙碌到窒息的身影,父母关切又欲言又止的电话……各种画面和情绪在脑海中交织,让她再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简单洗漱,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爷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桂花树下,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空气冰凉,带着露水的湿润。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大麦在准备早餐。娜娜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动作轻柔。看到许红豆,娜娜对她微微一笑,指了指厨房,用口型说:“吃米线。”
许红豆点点头,走进厨房。大麦正守着一个小锅,锅里是翻滚的、香气扑鼻的鸡汤,旁边放着烫好的米线、切好的葱花、香菜、肉末和油辣椒。看到许红豆,大麦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早,红豆。我煮了鸡汤米线,马上好。王也哥说他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王也就晃悠着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头有些乱,但精神看起来很好,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眼睛很亮。
“嚯,这么香!大麦,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王也凑到锅边闻了闻,一脸满足。
“就是普通的早餐。”大麦不好意思地说,手脚麻利地将米线分到四个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鸡汤,再依次放上配料。
四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清晨的阳光刚好能照到桌子一角,暖洋洋的。鸡汤米线热气腾腾,鲜美无比,抚慰着早起空乏的肠胃。吃着热乎乎的食物,看着小院里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人的心情似乎也开阔了一些。
或许是清晨的氛围让人放松,又或许是这几日的相处消弭了些许陌生感,闲聊间,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各自来云庙村之前的生活。
大麦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米线,声音轻轻的:“我……我以前是写网络小说的。全职。听起来好像很自由,其实压力特别大。每天要更新,要担心订阅,要应付读者的评论,还要面对无数次的卡文和自我怀疑。有时候坐在电脑前一整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感觉快要疯了。所以才想逃到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回一点状态。”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和疲惫,这是许红豆第一次听她这么详细地说起自己的工作。
娜娜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接口道,她的声音总是很温柔:“我原来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去年公司架构调整,我们整个部门都被裁掉了。拿了赔偿金,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刚好有个朋友在大理,就说过来散散心,结果……一来就喜欢上了这里,暂时留了下来,在咖啡馆帮忙。”
很现实的都市白领遭遇,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份随遇而安的淡然。
许红豆沉默地吃着米线,听着她们的讲述。这些不同的困境和选择,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孤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经历着各自的颠簸和寻找。
“红豆,你呢?在五星级酒店做,是不是特别光鲜,特别有意思?”大麦好奇地问。
许红豆放下筷子,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疏离感:“光鲜……是给客人看的。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处理无数意想不到的状况,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神经都是绷紧的。要永远保持专业,保持微笑,哪怕客人再无理取闹。有时候下班回到宿舍,连话都不想说了。有意思……也有吧,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能学到很多细节和服务的东西。但时间久了,会觉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被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