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连下了七日,甘田镇的泥土泡得胀,老槐树下的新苗却长得疯快,不过三天就蹿到半人高,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叶脉里流动着暗黑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
最先出事的是给树苗浇水的李寡妇。她的指尖刚碰到叶片,就被划出道血痕,伤口没流血,反而渗出黏糊糊的黑脓,脓水落在地上,竟长出丛白色的菌丝,菌丝里裹着细小的骨头渣——是三十年前冻儿案里孩子的指骨。
“是‘尸菌’。”毛小方用桃木剑挑断菌丝,剑身上立刻蒙上层灰雾,“老鬼的怨气渗进土里,混着雨水催生出这东西,菌丝缠上谁,谁就会被吸走生气,最后变成滋养新苗的肥料。”
阿秀的铜镜照向树根,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老槐树的根须在地下疯狂蔓延,每根须上都缠着团白花花的菌丝,菌丝深处嵌着无数个缩小的人影,都是镇上中了招的人,他们的身体正在被菌丝分解,变成暗黑色的汁液,顺着根须往新苗里流。
“树洞里有东西!”阿秀的声音颤,镜面突然映出树洞深处,团青黑色的雾气正往新苗里钻,雾气里浮出老鬼的脸,他的眼睛里淌着黑泪,“他不是故意的……他以为这是在‘养’孩子们……”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白,他试图用火焰灼烧新苗,可火苗刚触到叶片,就被黑脓浇灭,反而让菌丝长得更快,像无数条白蛇缠上他的脚踝,往皮肉里钻。“这菌子怕糯米和阳气!”达初的尾巴狠狠抽向树根,却被菌丝缠住,尾尖瞬间泛紫,“小海,去取镇东头的阳燧镜!”
阳燧镜是甘田镇的老物件,据说正午时分能聚日光成火,专克阴邪。小海抱着铜镜往镇东跑时,现街上的人都变得呆滞,皮肤下鼓起条条青色的血管,像有菌丝在里面游走。有个孩童的胳膊已经开始腐烂,露出的骨头缝里,竟长出了白色的菌丝,孩童却浑然不觉,还在傻笑。
“快用糯米撒他们!”小海把带来的糯米往人群里抛,糯米落在人身上,出“滋滋”的响声,菌丝纷纷蜷缩,孩童的笑声戛然而止,疼得哭出声来。
老槐树下,毛小方的桃木剑插进树根,剑穗上的铜钱与阳光连成线,暂时挡住菌丝蔓延。阿秀举着铜镜对准树洞,镜光里的老鬼影子突然嘶吼起来,他的身体正在被菌丝吞噬,却死死护着团金色的光点——是孩子们残存的善念,他不想让尸菌污染了这点光。
“我们帮你!”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把光点交出来,我们让他们好好安息!”
老鬼的影子犹豫了片刻,突然将金色光点往镜光里推。光点接触到镜光的瞬间,化作十二只金色的蝴蝶,往新苗上落去。蝴蝶飞过的地方,紫黑色的叶片纷纷枯萎,菌丝化作灰烬,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达初趁机将狐火灌进树根,金红色的火焰顺着根须蔓延,树洞里传出老鬼最后的叹息,像在说“谢谢”。火焰熄灭时,老槐树的新苗已经枯死,只留下截焦黑的树干,树干上渗出金色的汁液,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安”字。
李寡妇指尖的伤口开始愈合,黑脓变成了清澈的血水,她望着树干上的“安”字,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老鬼总在她困难时偷偷塞给她粮食,那时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小海抱着阳燧镜回来时,正看见十二只金色的蝴蝶往镇外飞,它们飞过的地方,镇上人的皮肤渐渐恢复正常,孩童的笑声重新响起,像银铃般清脆。
达初靠在焦黑的树干上,尾巴尖的紫晕渐渐褪去,他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阿秀的铜镜里,老槐树的树洞里,静静躺着片金色的槐叶,叶面上印着十二个笑脸,像阳光落在上面,暖得让人想哭。
毛小方望着三个徒弟的背影,李寡妇在给他们递水,小海在给达初包扎尾巴上的伤口,阿秀在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片金色的槐叶。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甘田镇的屋顶上,像撒了层金粉。
他知道,老鬼的故事结束了,但甘田镇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谷雨的雨,下得再大,总会停;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管经历多少黑暗,总会等到芽的那天。
而老槐树下的焦黑树干旁,不知何时冒出了株嫩绿的新苗,叶片上没有紫晕,只有淡淡的金边,在阳光下轻轻晃,像在说“我来了”。
那场雨停后,老槐树焦黑的树干上竟渗出些透明的黏液,像是在愈合的伤口。小海蹲在树旁,用竹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块黏液,现里面裹着片完整的槐树叶——叶片边缘泛着金边,叶脉里还嵌着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揉碎的阳光。
“这叶子好奇怪啊……”小海把书叶夹进课本,刚合上,就听见书页里传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叶子唱歌。他翻开书,那片槐叶竟自己舒展开,叶片上浮现出模糊的人影:十二个孩童手拉手围着槐树转圈,领头的男孩举着片槐叶,笑得露出豁牙——正是三十年前冻儿案里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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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玩呢……”小海的指尖刚碰到叶片,人影就突然清晰了。举槐叶的男孩转过头,对着小海眨眼睛,然后指了指树下——那里埋着个陶罐。小海顺着方向挖下去,果然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陶罐,里面装着十二片槐叶,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个名字,最后一片写着“阿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学过写字的孩子写的。
“这是他们的名字呀……”小海把陶罐抱回屋里,刚放在桌上,就见阿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缝补好的校服——那是昨天被尸菌弄脏的那件,污渍处被绣成了槐树叶的图案,针脚里还沾着点金色的粉末。
“你看,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吧?”阿秀笑着说,指尖的金粉蹭到了校服上,像撒了层星子。
小海举起那片会唱歌的槐叶,叶片立刻停止了响动,反而在书页上画出条路线——从老槐树指向镇西的废弃磨坊。阿秀凑过来看,突然“呀”了一声:“这路线……好像和当年冻儿案的搜救路线重合呢!”
达初扛着桃木剑走进来,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你们在嘀咕什么?磨坊那边我去看过了,墙角有个洞,里面黑得像泼了墨。”
三人往磨坊走时,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光斑竟连成了串脚印——和陶罐里槐叶上的字迹重合。走到磨坊墙角的洞前,小海掏出那片会唱歌的槐叶,叶片突然剧烈抖动,金色光点溅了出来,在洞口拼出个字:“救”。
“里面有人?”达初握紧桃木剑,刚要往里钻,就被阿秀拉住:“等等!你看洞口的泥土——有新鲜的抓痕!”
泥土上的抓痕很细小,像是孩童的手指留下的。小海把槐叶递进洞里,叶片瞬间变得滚烫,他赶紧抽出来,现叶面上多了个牙印——小小的,带着点乳牙的钝感。
“是阿槐!”小海想起陶罐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他肯定在里面!”
达初用桃木剑撬开洞口的石板,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槐花香的气息涌了出来。洞里不算深,借着洞口漏进的光,能看见角落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抖,身上裹着片巨大的槐树叶,树叶上的金边和小海手里的槐叶一模一样。
“阿槐?”小海轻声喊。
那身影猛地抬头,露出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他看见小海手里的槐叶,突然哭了起来,哭声里混着槐叶的沙沙声:“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了……”
“走了?去哪里了?”阿秀蹲下身,递过去块干净的手帕。
“变成光了呀……”阿槐吸了吸鼻子,指着洞口的阳光,“昨天蝴蝶飞的时候,他们就跟着飞走了,说要去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只有我怕黑,躲在这儿不敢动……”
达初皱着眉问:“那你身上的槐叶是怎么回事?”
“是阿爹给的!”阿槐把槐叶裹得更紧了,“阿爹说,裹着它就不会被尸菌欺负了。他还说,等槐花开了,就来接我……”
小海突然想起什么,从陶罐里掏出写着“阿槐”的槐叶,递过去:“是这片吗?”
阿槐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槐叶贴在脸上,叶片上的字迹渐渐淡去,浮现出幅画:老槐树下,个穿着粗布衫的男人正给孩子们分槐花饼,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片槐叶,笑得比槐花还甜。画里的男人转过头,对着阿槐的方向笑,和阿槐长得一模一样。
“是阿爹!”阿槐的哭声变成了笑,“他说过槐花开了就来接我,原来是真的!”
这时,小海手里的那片槐叶突然飘了起来,自动贴在洞口的石壁上——叶片舒展后,竟覆盖了整面墙,上面渐渐显出密密麻麻的字,是三十年前的日记:
“今日磨了三十斤面粉,够孩子们吃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