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半焦的槐叶在枝头挂了三日,第三夜的子时,甘田镇突然刮起了黑风。风里裹着细碎的焦屑,落在人脸上像针扎似的疼,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怪状,枝桠间的焦叶突然出“咔哒”声,竟像人的指关节在响。
最先被惊醒的是三清观里的阿槐。他猛地坐起身,胸口的虫洞突然渗出黑血,血珠落地的瞬间,化作无数只半焦的槐叶虫,顺着门缝往外爬。阿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还魂……该还魂了……”
小海被他的动静惊醒,刚要开灯,就见阿槐的影子从墙上剥落,影子里嵌着片焦叶,正往老槐树的方向飘。“阿槐!回来!”小海伸手去抓,却只捞到把冰冷的焦屑,掌心被烫出个槐叶形的燎泡。
毛小方赶到时,阿槐已经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的焦叶,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要融进黑风里。树洞里涌出青黑色的雾气,雾气里浮出十二具孩童的虚影,他们的手里都举着焦叶,正往阿槐的身体里钻——每钻进一个,阿槐身上的虫洞就扩大一分,露出的骨头上竟长出了焦黑的树皮。
“是‘焦叶还魂阵’!”毛小方的桃木剑在掌心嗡嗡作响,“老鬼的残魂借焦叶聚了阴气,要让十二具骸骨附在阿槐身上,用他的生魂当药引,让自己彻底还阳!”
阿秀举着铜镜碎片照向焦叶,镜面里映出老鬼的真面目:他的身体由无数焦叶拼凑而成,心口嵌着颗黑紫色的珠子,珠子里裹着团跳动的红光——是阿槐的生魂!“那颗是‘聚魂珠’!毁了它,阿槐还有救!”
达初的狐火化作金红色的锁链,缠住阿槐的腰,想把他从阵里拽出来。可黑风里的焦叶突然化作利刃,齐刷刷地砍向锁链,狐火瞬间被劈散大半,达初的肩膀被焦叶划开道深沟,伤口里立刻冒出黑烟,像有焦叶在里面燃烧。
“他的阴气克我的火!”达初疼得嘶吼,尾巴死死卷住阿槐的脚踝,“小海,用阳燧镜聚日光!快!”
此刻正是子时,哪来的日光?小海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想起阿秀铜镜碎片上的嫩芽——那些嫩芽竟在黑风里越长越旺,嫩芽尖泛着金边,像攒着点阳光。“阿秀姐,借你的碎片!”
小海抓起碎片往阿槐头顶抛去,碎片在空中连成面小镜,镜面对准老槐树顶的焦叶,竟真的聚起缕微弱的金光!金光落在聚魂珠上,珠子出刺耳的裂响,老鬼的虚影痛苦地扭曲,抓着阿槐的手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直刺聚魂珠。剑锋刚触到珠子,树洞里突然冲出十二道黑影,是孩童骸骨的怨魂,它们用身体挡住剑锋,嘴里喊着“爹要还阳了……谁也别拦着……”
阿槐的眼睛突然眨了眨,生魂在聚魂珠里剧烈挣扎。他看着挡在剑前的孩童虚影,突然哭喊起来:“别挡着!我不想变成怪物!爹……求你了……”
这句话像把钥匙,孩童虚影的动作瞬间僵住。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又看了看阿槐身上的虫洞,突然齐齐转向老鬼的虚影,出愤怒的嘶吼——原来它们不是自愿帮忙,是被老鬼的怨气控制了!
“你们这些不孝子!”老鬼的虚影暴怒,聚魂珠里的红光猛地暴涨,阿槐的身体开始快枯萎,皮肤像焦叶般卷曲。
千钧一之际,阿秀将所有铜镜碎片掷向聚魂珠。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片小镜,每片镜子里都映出个画面:老鬼给孩子们分槐花饼,教他们在槐树下认字,雨天把自己的蓑衣披在阿槐身上……那些温暖的记忆像针,刺破了老鬼的怨气。
孩童虚影突然齐齐跪下,对着阿槐深深一拜,然后化作十二道金光,钻进阿槐的虫洞里。虫洞瞬间愈合,焦黑的树皮褪成了正常的肤色,阿槐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只是望着老鬼的虚影,眼泪不停地掉。
“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鬼的虚影在金光里寸寸碎裂,聚魂珠“啪”地炸开,阿槐的生魂化作道红光,钻回他的身体。焦叶还魂阵彻底溃散,黑风里的焦屑纷纷落地,竟长出片嫩绿的新叶,叶面上用露珠写着个“悔”字。
天快亮时,阿槐躺在三清观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像落了层槐花瓣。他攥着片嫩绿的新叶,那是从焦屑里长出来的,叶面上的“悔”字渐渐淡去,化作个小小的笑脸。
达初靠在床边,肩膀的伤口缠着纱布,狐火在指尖跳得微弱,却足够暖。“以后再敢乱跑,我就把你拴在老槐树上。”
阿槐抿着嘴笑,露出豁牙:“达初哥哥的火,比老槐树的花还暖。”
小海趴在桌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阳燧镜的碎片,碎片上的嫩芽已经长成片小叶,叶尖顶着点金光,像颗星星。阿秀把铜镜碎片重新拼好,虽然还留着缝,却能照出完整的人影——四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边缘的金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毛小方站在院里,望着老槐树。那片半焦的槐叶已经不见了,枝头新长出片嫩叶,叶尖垂着颗露珠,露珠里映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三清观的方向鞠躬,然后渐渐消散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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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飘来新叶的清香,混着灶房飘出的粥香。毛小方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那些藏在焦叶里的执念,那些缠在骸骨上的怨气,终究抵不过阿槐那句“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老槐树的根须下,十二具孩童骸骨已经化作十二颗槐树种,种皮上印着小小的笑脸。明年春天,这里或许会冒出十二棵新苗,它们不会再沾染怨气,只会朝着阳光,长得笔直而茂盛。
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阿槐走出来,小海举着阳燧镜追在后面,达初的狐火在前面引路,火光里,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串永远不会断的线,一头连着过去的遗憾,一头牵着未来的晨光。
晨光漫过甘田镇的屋檐时,老槐树的新叶上还挂着露珠,昨夜焦叶化作的嫩绿新苗在树根旁排得整整齐齐,叶尖的金光随着日头升高渐渐融进叶脉里。阿槐被达初半扶半抱地挪到树下,脚刚沾地,就被树根上冒出的新枝轻轻勾了勾脚踝——老槐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枝桠间的晨雾里,隐约浮着个模糊的身影,对着阿槐挥了挥手,随即消散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