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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之蝶聽見兩人嘻嘻作笑,就問是誰來了,趙京五忙說是我,對著鏡子就攏了攏頭髮。莊之蝶說:“京五,你進來說話。”趙京五進了臥室,莊之蝶還在床上躺著,並沒起來。趙京五說:“老師腳傷了,現在怎麼樣了?飯前在街上見了孟老師,才聽說的。我知道腳傷了不能動,心又閒著,是最難受的,就來陪你說說話兒,還給你帶了幾件東西解悶兒。”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把扇子,一個塑膠袋子,袋子裡裝著摺疊的畫。先把那扇子開啟了給莊之蝶,莊之蝶看時,扇子很精緻,眉兒細勻,紙面略黃,灑有金箔花點。扇把兒是嵌接的一個小葫蘆狀。扇正面是一幅山水,仿的是八大山人,這倒一般,背面卻密密麻麻手書有蠅頭小楷,頗為好看,略略一讀,內容不是常見的唐詩宋詞,而是中國共產黨的社會主義總路線總方針的決議,後邊署名竟是“康生”,又蓋了康生的兩個小印章。莊之蝶立即坐起來說:“這是康生手書的紙扇?!”趙京五說:“你喜歡古瓶,我給我一個朋友去信,他回信是滿口答應要送你的,並說這月底就來西京。沒想上禮拜他犯了事了,花了六萬元買得的兩尊小佛像被沒收了。真不知那是什麼佛像,這般值錢的!貨是從漢中往西京運,僱的是計程車,但車到了寶雞,後邊追上兩輛警車,就把他攔住了,連人帶佛像全弄走。前日他家人找我,說公安局傳出了話,小佛像是沒收了,要判刑是坐七年大牢,要罰款是十萬,何去何從,三天回話。他家人當然是願罰款。你猜猜人家多有錢的,一來一往就栽了十六萬!他家人不在乎錢,還怕罰了十萬不放人,託我找門子說說情,就送了我這把扇子,說這雖不是古物,卻也算現代宮中的東西,康生又是共產黨的大奸,人又死了,算得一件有價值的東西。這是中央八中全會前康生送給劉少奇的,以前他反對劉少奇,後見劉少奇地位要提高,就又巴結,便手書這把扇子送著討好。”莊之蝶說:“這實在是件好東西,康生這字不錯嘛!”

趙京五說:“那當然了,他在書法上也算一家的!你也是愛書法,我就送了你收藏好了。”莊之蝶說:“京五,禮尚往來,你看上我這裡什麼就拿一件吧!”趙京五說:“什麼也不要,你送我幾張手稿就好了。”莊之蝶說:“我又不是諾貝爾獲獎作家,這手稿我給你一捆也成。”趙京五說:“只要你給我手稿,你瞧瞧,還要送你一件東西保管也喜歡。”開啟塑膠袋,一張四尺開的水墨畫,正是石魯的《西嶽登高圖》,構圖野怪,筆墨癲狂,氣勢霸悍。莊之蝶一看便知這是石魯晚年瘋後的作品,連聲稱好,又湊近讀了旁邊一行小字:“欲窮千目,更上一樓。”就說:“這石瘋子的字金石味極濃,但這麼寫古詩怕就不對了,王之渙寫《登鸛雀樓》的詩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他少一‘裡’,缺一‘層’字,文理不通。”趙京五說:“他是畫家不是作家,可能是先把‘裡’字遺了,旁補一字不好看,乾脆後邊也就不寫個‘層’字,這樣寫反更能體現他那時的瘋勁。這畫好便宜哇,我在臨潼一個婦女手裡三百元收買的,拿到廣州去,少說也四五萬吧!”莊之蝶說:“能值這麼多?”趙京五說:“這裡邊的行情我瞭解,現在南方石魯的畫賣價最高,海外到了十二萬人民幣。汪希眠靠什麼發的,他就是偷著搞石魯的仿製品騙來西京旅遊的那些洋人的。我有個熟人,也是這個行當的角色,以前就和汪希眠聯絡,他專跑市場推銷假畫,近日和汪希眠鬧起不和,來尋我說要合夥辦個畫廊什麼的。畫廊裡掛些有名的和沒名的人的畫,光靠在那裡賣,賣不了多少錢;關鍵在後邊弄得贗品,贗品由他請人在別處畫,咱拿來你題上序或跋,這生意必定好的。”莊之蝶說:“這明明是贗品,查出來了,上有我的序跋,多丟人的。”趙京五說:“這你就錯了,查出來,咱也會說咱們也是上了當的,還以為是真的哩!如果知道是贗品要騙人,怎麼能這麼愛的,題了序、跋收藏嗎?只是手頭緊才賣的。嗨,現在殺人放火的案子十個才能破兩個三個,咱這是什麼事兒,哪裡就容易讓查出來了?若是真有慧眼的,明知是贗品,他才買的。為什麼?贗品雖不如真品,但也有贗品的價值,何況你是名人,字也寫得好,更有收藏價值。白花花的銀子往裡流,你倒不要,偏在這裡爬格子!”莊之蝶說:“你說得容易,我倒心中沒底,這不是說了就了的事。在哪兒辦畫廊?畫廊裡就是應景也要掛些名家字畫,我這裡又能有幾幅?”趙京五說:“我檢視了,咱那書店旁邊有個兩間空門面,把它買過來,就佈置了作畫廊,正好和書店一體相得益彰。名家字畫你這裡不多,我那裡還有,近日還可再有一些來的。你知道嗎,西京城裡現在有個大作品沒露世哩!”莊之蝶問:“什麼大作品?”趙京五說:“我那朋友的家人說,他得這把扇子的那戶人,上三個月來西京求龔靖元給他爺爺寫一碑文,碑文寫好後,為了報答龔靖元,帶去了一卷毛澤東手書的白居易《長恨歌》,原詩沒寫完,僅一百四十八個字,每個字碗口大的。送到龔家,龔靖元不在,他兒子龔小乙就收了,偷得他爹四個條幅作為回報。這龔小乙不成器,抽一口大煙。他想私吞了好賣個大價買菸土的。這幅手卷現在可能沒出手,我有辦法能討出來,還不撐了門面嗎?”莊之蝶說:“京五你個大倒騰鬼!你說的這事,好是好,我可勞動不起,你和洪江商量去吧!”趙京五說:“誰讓你勞動,只要你個話就是了。洪江能幹是能幹,卻是個冒失鬼,我知道怎麼鎮住他,這你就放心好了。”

末了,莊之蝶讓柳月送趙京五。一送送到院門外,柳月問:“京五,你和莊老師談什麼呀,眉飛色舞的?”趙京五說:“要辦一個畫廊呀。柳月,你要對我好,將來你到畫廊來當禮儀小姐,也用不著當保姆做飯呀洗衣呀的。”柳月說:“我哪裡待你不好了?!畫廊還八字沒一撇的,就那麼拿捏人。你要是莊老師,不知該怎麼把我當黑奴使喚了。”趙京五就打了她一拳。柳月也還去一拳。一來一往了四五下,柳月終是在趙京五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說:“我走後,那個人家罵我沒有?”趙京五說:“連我都罵上了,到處給人說你管孩子為了省事,給孩子偷吃安眠藥。你真這麼幹過?”柳月說:“他那孩子前世是哭死鬼託生的,醒著就哭嘛!你可千萬不要告訴說我在這裡,萬一他們來這兒胡鬧,損我的人哩!”趙京五說:“我不說的。可人是活物,又不是一件死東西,你整日出出進進買菜呀上街呀,保得住那院裡的人不看見你?看見了不告訴他們?他們要尋了我,我又不能是警察管住人家!”柳月臉就陰下來,又說:“你平日不是吹噓你認識黑道紅道的人多,你怎不讓黑道的人去唬唬他們?!這事託你辦了。你要嘴上哄了我,只要你從此不到莊老師家來!”趙京五說:“你這倒仗勢欺人了!”

送走了趙京五,柳月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牛月清就回來了。瞧見她手指噙在口裡在那裡發呆,問站在這兒幹什麼?柳月忙說老師讓送送趙京五,正要回去的。牛月清就批評她女孩子家沒事不要立在巷口賣眼兒。兩人正說著,周敏和唐宛兒各騎了一輛腳踏車順巷而來,當下叫道:“你這兩個,金男玉女的,滿世界瘋著自在,這又是往哪家歌舞廳去?”唐宛兒已下了車子,說:“正要去師母家的!中午孟老師告說莊老師傷了腳,慌得我當時要來,周敏卻說等他下班後一起去。老師傷還重嗎?”牛月清說:“唐宛兒的嘴真乖,碰著我了就說要到我家去,碰不著就去歌舞廳。要不,晚上來我家還打扮得這麼鮮亮的?”唐宛兒說:“師母冤死人了,老師傷了腳,別人不急,我們也不急?不要說到你們家,就是去任何人家,我都要收拾的。收拾得整齊了,也是尊重對方嘛!”說著就摟了柳月,親熱不夠。柳月便注意了她的頭髮,果然又是燙了個萬能型的式樣,長髮披肩。牛月清聽唐宛兒這麼說了,早是一臉綻笑,說:“那我就真屈了你們!快進屋吧,晚飯我和柳月給咱搓麻食吃。”周敏說:“飯是吃過了,剛才我和宛兒陪雜誌社鍾主編在街上吃的酸湯羊肉水餃。你們先回吧,我們馬上來,鍾主編吃完飯回家取個東西,我們說好在這兒等候他,他尋不著你家路的。”

牛月清和柳月回到家,柳月去廚房搓麻食,牛月清就對莊之蝶說周敏他們要來了,還有一個鐘主編,這鐘主編可一直沒來過咱家的。如果是為了稿子的事,他以前總是在電話中聯絡,如果是來探望你的傷情,他與你並不關係親熱,讓周敏代個慰問話也就罷了,怎麼天黑了,老頭親自要來家?莊之蝶說:“這一定是周敏鼓動來的,還不是為了那篇文章的事!周敏人有心勁,他怕他給我說話我不聽,特意搬鍾主編來讓我重視的。”牛月清說:“他聰明是聰明,這做法多少還是小縣城人的做法麼!”就取了水果去廚房洗。

不久,周敏三人到了門前,莊之蝶拐著腿到門口迎接,唐宛兒忙扶他坐在沙發上,又拿小凳兒支在傷腿下讓伸平,揭了紗布看還腫得明溜溜的腳脖兒,說聲:“還疼?”眼淚就掉下來。莊之蝶見她失了態,在擋她手時,五指於她的胳膊肘處暗暗用勁捏了一下,把一條毛巾就扔給她擦了眼淚,抬頭對鍾主編說:“你這麼大的年歲,還來看我,讓我難為情了。這周敏,你要來就來,怎麼就也勞駕了鍾主編?!”鍾主編說:“就是你不叫我來,我遲早知道了也要來的。第一期你同意上了周敏的文章,往後還要有你的大作的。當編輯的就是一靠作家二靠讀者,你支援了,我這個主編才能坐得穩哩!”莊之蝶見他先提到周敏的文章,也就不寒暄別的,直奔了主題說道:“我這開了十天會,腳又傷了,也就去不了雜誌社看看。現在事情怎麼個情況了,周敏也不來及時告訴我。”周敏說:“我來過,你開會不在家,只好把那宣告由廳裡送宣傳部去審定了。”鍾主編說:“事情也就是這樣,景雪蔭一定要在宣告中加‘嚴重失實,惡意誹謗’的話,我就是不同意加!我給廳長說,我是當了二十年的右派,平反後幹了三年雜誌負責人,後又被武坤把我弄下來他去幹。現在正兒八經算是個主編,我就那麼稀罕?大不了,我還是下臺,還是當右派嘛!不堅持原則,輕率處理人、發宣告,社會上讀者會怎樣看待這個新改版的雜誌?雜誌還有什麼威信?怎樣體現保護作家的權益?!”鍾主編向來謹慎膽小,沒想激動起來,口氣強硬,這讓莊之蝶和牛月清都感動了。周敏在一旁說:“這件事鍾主編日夜操心,沒有他頂住,外界不知怎麼笑話了我也笑話了莊老師?我本來褲子就是溼的,不怕立著尿,只是害得莊老師損名聲。”莊之蝶沒有接他的話,喊柳月給鍾主編續茶水。柳月和唐宛兒在書房裡交流著梳頭的經驗,嘻嘻哈哈笑,出來續了茶,又叫過牛月清去一塊說話。

鍾主編說:“現在宣告還在宣傳部,我連著三天電話催他們的意見,並且要求行個文或批個字下來。宣傳部說這還要讓管文化的副省長過目,而副省長這幾日事太忙,但很快就批下來的。我倒有了擔心,若副省長能同意咱寫的宣告,那是最好不過了,若副省長聽信景的話,依景的要求加了那八個字再批下來,我牛皮再大,能頂住廳裡頂不住副省長!”莊之蝶垂了頭沒吭聲,悶了半天,說:“是這樣吧,有你在雜誌社那兒頂著,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去找省上領導的。周敏,我過會兒給你寫個信,寫給市委的秘書長,他和管文化的副省長是兒女親家,你去找到他,咱求他給副省長說說話。咱不企望領導要站在咱一邊,只盼領導能公正無私,不偏聽偏信。”樂得周敏把手裡的蘋果也不吃了,說:“老師還有這麼個關係,早動用了,她姓景的還張狂什麼?!”鍾主編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重要關係萬不得已是不要動用的。”莊之蝶沒有言傳,取了一根菸接在將要吸完的煙把兒上繼續吸,那煙霧就隨了腮幫鑽進長髮裡。長髮像起了火。

莊之蝶吸完了煙,讓牛月清出來陪著鍾主編說話,他就去書房寫信。書房裡唐宛兒和柳月還在漿漿水水說不完,一見莊之蝶進來,就丟下柳月,問怎麼崴了腳的,在哪兒崴的?說她一連幾夜都做夢,夢見老師在大街上騎了“木蘭”跑,她看見了再叫也不理的,心裡還想老師跑得這麼快的,沒想這夢是反著的,你就崴了腳了!莊之蝶說:“就是跑得快了,為了市長的一些事沒有能在房間坐著,腳就崴了,你說遺憾不遺憾?原本那晚上還約了一個人去我那裡談藝術呀的,害得人家撲個空,怕現在心裡還罵我哩!”拿眼睛就看唐宛兒。唐宛兒瞥了柳月一眼,說:“你是大名人的,說話沒準兒那算啥?那人沒和你談上藝術,那是他沒個福分,你管他在那裡等你等得眼裡都出血哩?!”莊之蝶就笑了,說:“他要罵就去罵吧,反正是老熟人的,罵著親打著愛,下次見了他,讓他咬我一塊肉去!”柳月聽得糊糊塗塗,說:“為別人的事費那麼多口舌!”莊之蝶說:“不說了。唐宛兒,聽說你也病了?”唐宛兒說:“心疼。”眼裡就亮光光的。莊之蝶說:“噢。現在還疼嗎?”唐宛兒說:“現在好了哩!”莊之蝶說:“好了還要注意的,柳月,你去老太太屋裡的抽屜裡取一瓶維生素E來給你宛兒姐。”柳月說:“宛兒姐有個病你這麼在心上,昨兒晚我害頭疼,卻不見一個人問我一聲!”莊之蝶說:“你才說鬼話,你呼呼嚕嚕睡了一夜,你是哪兒病了?人家有病你也眼紅,趕明日讓你真大病一次!”唐宛兒說:“人家柳月睡覺,你成夜聽她鼾聲?!”柳月就嫣然一笑出了門。柳月剛一出門,莊之蝶和唐宛兒幾乎同時頭附近去,舌頭如蛇信子一般伸出來就舔著了;舔著了,又分開;分開了,唐宛兒又撲近來,將莊之蝶抱緊,那口就狠命地吸,眼淚卻嘩嘩往下流。莊之蝶緊張得往出拔舌頭,一時拔不出,拿手掐了唐宛兒胳膊。兩人才閃開,柳月拿了藥就進來了。唐宛兒就勢坐在燈影裡的沙發上,說鞋裡有了沙子,去脫鞋時擦了眼淚,然後收了藥瓶,說:“莊老師,你只是給我藥吃!”柳月說:“這沒良心的!這藥又不苦的。”唐宛兒說:“再不苦也是藥,是藥三分毒的。”柳月說:“老師要寫東西,咱不打擾了。”硬拉了唐宛兒出來。

莊之蝶寫好了信,尋思唐宛兒多久不見了,晚上來了偏又是這麼多人,也沒個說話的機會。想約她改日再來,特支開柳月,她卻抓緊了時間親吻,使得一張嘴不能二用,就匆匆寫了個字條,尋空隙要塞給她。然後把寫好的信件拿來讓鍾唯賢看了,再讓周敏收好。又喝了幾杯茶,爐子上的水就開了,柳月叫嚷著下麻食呀,莊之蝶便留三人一塊吃。鍾主編謝了,說該告辭了,他眼睛不好,太晚了回去騎車子不方便,立起要去。周敏也要去,唐宛兒只得說了要莊之蝶好好養傷的一番話後跟著出門。牛月清卻叫了她,說他們在那兒東西一定不多,這裡有些綠豆,帶些回去熬稀飯吃。唐宛兒不要,牛月清硬拉著要她拿,說綠豆敗火的,大熱天裡吃著好,兩人推推讓讓地親熱著。莊之蝶就送鍾唯賢和周敏去院門口,回頭看唐宛兒,唐宛兒還在和牛月清、柳月說話,心想就是等她出來,牛月清和柳月必是一塊送的,也沒個機會塞約會條子了。但是,當鍾唯賢和周敏在那裡開腳踏車時,莊之蝶靈機一動,手在口袋將紙片搓成細棍兒,瞧見唐宛兒的那輛紅色小車子,就塞到鎖子眼裡了。

過了一會兒,唐宛兒果然和牛月清、柳月出來,莊之蝶在院門口與鍾唯賢說話,就叫牛月清過來和鍾告別。牛月清去了院門口,唐宛兒就去開腳踏車,才拿了鑰匙塞鎖眼,猛地發現那鎖眼有個紙棍兒,當下明白了什麼,急拔了出來,先在口袋裡展平了,然後彎腰一邊開鎖一邊就著院門照過來的燈光看了。但見上邊寫著:“後日中午來。”一把在手心握了團兒,滿臉喜悅地推車過來。院門口,三人一一和主人家握手,輪到唐宛兒與莊之蝶握,唐宛兒手心的紙團就讓莊之蝶感覺到,且一根指頭撓了他的手心,兩人對視笑了一下。

這一切,牛月清沒有察覺,柳月卻在燈暗影裡看了個明白。

趙京五和洪江為擴大書屋四處奔波,走動了四大惡少的老二和老四,便辦理了隔壁房子的轉賣手續、營業執照。事情都有了眉目,一連數日又忙著與工商局、稅務局、水電局、環衛局、公安局、所在街道辦事處的人拉關係,交朋友。西京飯莊裡吃過了一次烤鴨,又去德來順酒家吃了牛的驢的狗的三鞭湯,就成夜與其搓麻將,故意贏得少,輸得多。如此一來二去的,差不多就混熟了,哥兒弟兒胡稱呼。籌集開辦的款項由洪江負責,那批全庸武俠小說連本帶利共獲得十二萬,抱了賬單先拿了八萬元交給牛月清,讓還給汪希眠老婆;牛月情又將四萬元回交了他,叮囑與趙京五商量著去安排畫廊的事。洪江就說了,外邊還有一萬四千元的賬,可都是外縣的零售點的人在拖欠著,怕是一時難以收回。因為各處欠款數目不大,若親自去追索,其車費食宿費花下來差不多與索得的錢相抵,故只能以信去催,也要做好不了了之的心理準備。牛月清由他說著也不知細底,只是罵了幾聲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話來,就抽出幾張百元面額的票子付了洪江的一月工資。洪江卻說付得太多了,硬退四五拾元不要。其實,這一萬四千元早已是一手交錢一手才能拉書的,洪江暗中將這筆款交給一個遠門的親戚在城東門口王家巷裡開辦了一家廢品收購店,專做鬼市上的買賣。

城東門口的城牆根裡,是西京有名的鬼市,晚上日黑之後和早晨天亮之前,全市的破爛交易就在這裡進行。有趣的是,叫做鬼市,這市兒上也還真有點鬼氣:城東門口一帶地勢低窪,城門外的護城河又是整個護城河水最深最闊草木最繁的一段,歷來早晚有霧,那路燈也昏黃暗淡,交易的人也都不大高聲,衣衫破舊,蓬首垢面,行動匆匆,路燈遂將他們的影子映照在滿是陰苔的城牆上,忽大忽小,陰森森地嚇人。早先這樣的鬼市,為那些收撿破爛者的集會,許多人家腳踏車缺了一個腳踏輪、一條鏈子,煤火爐少一個爐瓦、鉤子,或幾枚水泥釘,要修整的破窗扇,一節水管,龍頭,椅子,床頭壞了需要重新安裝腿兒柱兒的舊木料,三合板,刷房子的塗料滾子,裝取暖筒子的拐頭,自制沙發的彈簧、麻袋片……凡是日常生活急需的,國營、個體商店沒有,或比國營、個體商店便宜的東西,都來這裡尋買。但是,隨著鬼市越開越大,來光顧這裡的就不僅是那些衣衫破爛的鄉下進城拾破爛的,或那些永遠穿四個兜兒留著分頭背頭或平頭的教師、機關職員,而漸漸有了身穿寬衣寬褲或窄衣窄褲或寬衣窄褲或窄衣寬褲的人。他們為這裡增加了色彩亮度,語言中也帶來了許多誰也聽不懂的黑話。他們也擺了地攤,這一攤有了碧眼血口的女人,那一攤也有了凸胸撅臀的孃兒。時興的男女不斷地變幻著形象,這一天是穿了筷子頭粗細的足有四指高的後跟的皮鞋,明日卻拖鞋裡是光著的染了猩紅趾甲的白胖腳丫子;那男人前半晌還是黃髮披肩,後半晌卻晃了賊亮的光頭,時常在那裡互相誇耀身上的從頭到腳每一件名牌的衣飾。鬼市的老賣主和老買主,以為有這些人加入他們的行列,倒有了提高在這個城市裡的地位價值,倍感榮耀。但不久,便發現這些人皆閒痞潑賴,是小偷,是扒賊,便宜出售的是嶄新的腳踏車、架子車、三輪車,出售的是他們見也未見過的鋼筋、水泥、鋁錠、銅棒,和各種鉗、扳手、電纜、鐵絲,甚至敲碎了的但依舊還有“城建”字樣的地下管道出口的鐵蓋。於是,在離鬼市不遠的很窄小的王家巷裡就出現了幾家破爛收購店。洪江僱人新開的店鋪雖開張不久,但生意極好,將收購來的東西轉手賣給國營廢品站或直接賣給一些街道小廠和郊區外縣的鄉鎮企業,已賺得可觀的利潤。這事當然牛月清不知道,莊之蝶也不知道,連書店僱用的三個女服務員也不知道。籌備擴大書店開設畫廊,這需一筆大款,牛月清交付的四萬元哪裡夠得。再加上書店以往的積蓄,還差了許多。他就生出主意來,要成立個畫廊董事會,明著是畫廊開張後可以在畫廊門口長年作每個董事的企業廣告,又答應每年可以贈送每個董事兩張名家字畫,企業有什麼活動也保證召集一批名家前去助興,義務作畫寫字;實質上卻是要一些企業贊助,乾脆說是向人家討錢。就和趙京五商量了,自個兒去找到101農藥廠的黃廠長。

黃廠長並不認識洪江,洪江詳細自我介紹,又說了101廠的產品如何聲譽大,質量好,如何是見了黃廠長就感覺到了黃廠長有現代企業家的氣度和風采。黃廠長感冒了,一顆清涕在鼻孔欲掉未掉,卻說:“你是來拉贊助嗎?得多少錢?”洪江說:“來拉贊助的人多嗎?”黃廠長說:“多得像蝗蟲!他們哪兒就知道了我有錢,拐彎抹角地都來伸手?!”洪江就笑了:“這一是你產品聲譽好,二是莊之蝶給你寫的文章影響大麼!可你千萬要提高警惕,別讓捉了咱大頭哩!我來找你,一是聞其大名,未見真人,來開開眼界認個朋友,二是代表了莊之蝶,想以新開辦的畫廊再為貴廠作些宣傳的。”說完了就拿出一份寫著董事會性質、職權和加入董事會的條件的章程。黃廠長樂著,如小學生朗讀課文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了聲:“會員需交五千元以上,括號,含五千元,括號。如果能交納一萬元,就考慮為副董事長;副董事長名額不限,董事長由著名作家莊之蝶擔任。”黃廠長唸完了,仰起頭來,嘴張著,半天沒出聲。正在院子裡做作業的黃家小兒拿了書本來問爹:“爹,這是個什麼字?”黃廠長看了,說:“一個‘海’字都不認識?!我教你三遍,你得給我記住!”小兒說:“嗯。”黃廠長就教道:“海,海,海洋的洋!”小兒就學著念唱道:“海,海,海洋的洋!”洪江說:“是海洋的海,不是海洋的洋。”黃廠長就把小兒訓走了,說:“去去去,滾到一邊去,課堂上不好好聽教師講,回來把我也搞亂了!”卻對洪江說:“就是這麼個章程?”洪江說:“與文化名人坐一條凳子上,這是何等身分,咱當企業家難道就一直是農民企業家?為什麼不將‘農民’兩個字給它去掉?!”黃廠長就嘿嘿嘿地笑了,說:“進屋坐吧!”讓洪江進屋了,拿好煙好茶招待,卻詳細詢問莊之蝶近日搬家了嗎?他岳父住院病好了嗎?莊之蝶下巴上的那顆痣說是要用鐳射去掉的不知去了還是沒去?洪江就笑了:“黃廠長,你別說這些要考我的話,你這一手還真厲害。若來的是騙子,必是隨了你的話去說,那狼外婆就露了尾巴!你瞧瞧這個,看是不是和你牆上掛的莊之蝶書法條幅上的印章兒一樣?”就拿出一枚雞血石印章來。黃廠長看了,又在紙上按了一下,和條幅上的不差絲毫。洪江說:“這印章是莊之蝶讓書店拿著,原本他要搞個簽名售書,後因開人大會,又傷了腳,才讓拿了印章按在賣出的書的扉頁上,書倒比以先售快了許多。今日原本老師要來的,但腳傷未好走不動的,我才拿了這印章作為憑證,讓你見印章如見了他本人。”黃廠長說:“我哪裡就不信你了?!我也不細看這印章了,要是不信你了,我能信一枚印章算什麼,公安局不是常破獲一些私刻公章的人嗎?”卻又問道:“莊先生腳怎麼傷了,傷得重嗎?”洪江說:“好多天了不見好的。市長也關照了,親自打電話給醫學院附屬醫院的教授去配藥,但也不見明顯效果的。”黃廠長說:“偏方氣死名醫的,早要給我說,這傷或許早好了!我認識一個人,家有許多秘方偏方,專治跌打損傷,一劑膏藥也就好的。”洪江說:“這正好,咱這就請了那醫生去治病,你也就放心我是真是假了!”當下,兩人搭車去了那醫生家,又和醫生坐了一輛計程車到雙仁府來。

醫生揭了莊之蝶腿上的紗布,拿手按了一下腳脖邊的肉,肉便陷下一個小坑,很久才慢慢消失。黃廠長氣憤地說:“這算是什麼醫學院的教授;教授教授,是白吃社會主義的野獸嘛!你等著,宋醫生給你貼了膏藥,明日一早你就上城牆頭上跑步跳高去吧!”那醫生說:“老黃,別叫我醫生長醫生短,我可不是醫生哩!”黃廠長說:“你也是死不求人,端了金碗卻要要飯,在那個中學裡幹什麼屁事?一天落不下三元錢,真不如辭了職去辦個私人診所吃香喝辣!你好好為莊先生治傷,治好了,莊先生是名人,還不幫你辦個行醫執照?!”莊之蝶便問怎麼還不是個醫生?黃廠長才說了他一直未領到行醫執照,現還在一所中學當伙食管理員,只是私下給人配藥。莊之蝶倒也激動了,說:“你有這出奇手段,真是應該好好發揮特長的。當然辦行醫執照要衛生局批准發放,衛生局我沒什麼過密的人,倒認得尚賢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他的堂哥在衛生局當局長的。”黃廠長說:“宋醫生,這你聽到了吧?什麼叫名人?名人就不一樣嘛!咱們趁熱打鐵,今日就讓莊先生領了你我去找那個王主任,先與衛生局接上頭。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以後就不再麻煩莊先生,你直接去纏他局長!”宋醫生聽了,也是喜出望外,卻說:“這行嗎?今日怎麼讓莊先生去?!”莊之蝶見黃廠長這麼順竿往上爬地提出去辦事處找人,心下有幾分不悅,但見宋醫生一臉為難神色,倒覺得此人老實。想現在的醫院,一般是西醫見了病只是推,中醫見了病又只會吹。姓宋的見腳傷,沒有說他能治得好也沒有說治不好,莊之蝶就明白此人有信心治的。之所以有這樣的醫術卻沒有個行醫執照,恐怕也是他不善於交際的緣故吧?就答應可以去一趟的。宋醫生就站起來說要上廁所,莊之蝶說家裡有廁所,是坐式馬桶的,比巷口公廁蹲著舒服。宋醫生說:“正是我嫌那馬桶不習慣的。”柳月就領他出了院門,指點了方向讓他去了。好長時間,宋醫生沒有回來,黃廠長就說了101藥廠生產狀況,千聲萬聲地感謝莊之蝶寫了那篇文章。洪江自然提出畫廊董事會的事,莊之蝶還是說這事你和趙京五商量著辦吧!黃廠長就要說什麼,洪江忙說:“黃廠長,瞧你一身的汗,你去擦擦臉吧!”黃廠長撩起衣襟聞了聞,似有些不好意思,說:“我這胖人不耐夏嘛!”去了水池上擦臉擦脖。洪江就過去小聲說:“你不要當著莊老師面提董事會的事。你也聽到了,他讓我全權代表了他辦這件事哩!他現在有病,心裡煩,當面再說了,他該怨我連這點事也辦不了!”黃廠長說:“那你給我一份章程吧。這一月手頭緊,下個月我帶了錢去找你再說。”洪江就給了他一張章程,又給了自己的名片。這時候,宋醫生總算回來了,手裡卻提了偌大的一個塑膠袋子,裡邊裝著兩條紅塔山香菸、兩瓶紅西鳳白酒、一包蓼花糖、一包麻片。嚇得莊之蝶急呼:“以為你去廁所,誰知你去花這錢?你來治我的病了還給我買這東西,這叫我怎麼收?!”宋醫生紅了臉,說:“第一次見到你,空手怪難看的,何況你答應去見王主任。光衝能說這一句話,哪是這點禮品能打發的?”黃廠長說:“這你要收下的,等診所能開張了,宋醫生是有錢的主兒!”莊之蝶說:“那好吧,現在咱們就去,把這些禮品給那主任提上。”宋醫生硬不,雙方爭執了半日,莊之蝶留下了一條煙。宋醫生就出去叫了計程車,黃廠長和洪江攙扶了莊之蝶出得巷口,四人搭車去了尚賢路。一到街道辦事處主任辦公室,王主任幸好在,正與人談話哩,就先讓他們在一旁坐了喝水。

和王主任談話的是位戴著白框眼鏡的女人,坐在那裡,雙腳絞著放在椅下,兩手死死抓著放在膝蓋上的小皮包兒,說:“王主任,我十分感謝你對我的關懷和信任,能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好激動呀!昨日夜裡三點鐘還是睡不著的,我姐姐還以為我那個了。”王主任就說:“以為你哪個?”女人說:“這怎麼說呢?她總是關心我的婚事,以為我有男朋友了!”王主任說:“聽你們廠長說你一直沒談戀愛的,現在是有了?”女人說:“我畢業那天就發了誓的,不幹個事業出來我不結婚。王主任,正因為這樣,我十分看重這次機會。昨晚三點爬起來,想了許多種方案,是依照中國大唐建築還是明清建築?我想吸收一些西方現代建築風格,能不能既像一種城市的雕塑,又是一種公共實用場所呢?”王主任說:“這你不要急,你一定會出色地完成這個任務的。討論人選時,我一提到了你,別人還不同意,我始終堅持哇!現在看來我的眼光是不錯的麼!人是選對了的麼!可我要提醒你,你的婚姻問題卻要解決的,這麼漂亮的人至今沒個物件,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是你的眼光太高了吧?”女人說:“我已經給你說過了,我是不幹出個名堂不找的。”王主任就皺皺眉,伸手在桌後牆上掛著的一個沙袋上狠狠打了一拳。沙袋邊竟還掛有一雙拳擊手套。女人似乎有些吃驚,扶了一下眼鏡,說:“主任是拳擊愛好者?”王主任說:“我這是出出悶氣罷了。你說你不幹出個名堂不找物件,我理解你。現在不順心的事多哩,五年前我就是這裡的主任;五年了還是這裡的主任。你說我不煩嗎?可煩了打人去?殺人去?你能打了誰殺了誰?!在家守個黃臉婆子,你一高聲說話她就沒完沒了地嘮叨了,我只得買了這拳擊手套,只有打這沙袋出氣!”莊之蝶聽了,心裡騰騰騰地跳,倒能體諒這王主任的苦楚,一時下意識地頓了頓頭。黃廠長就叫開了:“這是好主意,我那老婆是不吃虧的,你打她一下,她得還你兩下。男人家當然是讓了她了,可你打得輕了治不服她,打得重了又怕失踏了她。我就也買這個去!”走過去竟取了手套,也真的在沙袋上打了幾下。女人瞧王主任和客人說起拳擊,為難了一下,站起來。王主任說:“你別走,等會兒我還要給你說話的。”女人說:“我到廁所去一下,廁所在哪兒?”王主任說:“這條巷沒有。辦事處後院有個後門,過了後門就是隔壁那尚禮路,靠左邊是廁所。你到了後門口,那裡蒼蠅就多了,你跟著蒼蠅走就是了。”女人給莊之蝶他們笑笑走出去,又走回來,取了桌上的小皮包。王主任又說:“到了後門口,看見有一堆破磚了,你得拿一塊去廁所墊腳,那裡髒水多哩!”

女人一走,洪江悄聲對莊之蝶說:“這女人一看就是個有錢的孃兒!”莊之蝶說:“不見得。那小皮包別瞧著高檔,裡面只裝手紙。”洪江說:“她那麼漂亮的,還愁尋不到個腰纏萬貫的?”王主任便聽見了,說:“漂亮吧?夠漂亮的了!蠟燭廠三百多人,就數她出眾。你瞧那臉,白裡透紅的,像剝了皮的雞蛋在胭脂盒裡滾過了一樣兒的!”莊之蝶說:“她好像不是工人,你們在搞什麼建築設計?”王主任說:“作家眼睛毒!她是學建築設計的中專生,畢業分配時卻分不出去,省市設計院正牌大學生都閒著,哪裡還能進去?只好分配到蠟燭廠。現在全市有四十八條街巷沒有一個公共廁所。人代會開了以後,市長提出要為市民辦幾件好事,修廁所就是其中之一。我是把這條巷的廁所設計任務交給了她的。大作家,多時不見你了,又寫了什麼?幾時寫寫我們這些街道辦事處嘛!”莊之蝶說:“那好呀,只要你當主任的願意,我幾時真的就來了解情況了!今日來卻是有件事求你的。”就說了宋醫生的情況,拜託他給其堂兄說說情。王主任說:“有你大作家一句話,這我能說個不字?宋醫生,那咱算認識了!你改日來吧,把情況寫出材料,我領你去見我堂兄。”宋醫生雞搗米般地點著頭。這當兒,女人就回到了門口,在那裡使勁跺腳。王主任就說:“我讓你帶一塊磚的,你沒有帶嗎?”女人說:“我帶了,可那裡人排了隊,排得久了我嫌磚太沉就丟了。多虧是高跟鞋,若是平底的,不知溼成什麼樣了!”

王主任說:“這陣兒人還少的,要是晚上放完電視或是早上起床後,那排隊人才多的。好多是丈夫給妻子排隊,妻子給丈夫排隊,旁人看見了還以為男女一個廁所哩!更有趣的是過路人又常常以為什麼漲價了,開始搶購哩,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排上了!”眾人都笑起來。女人說:“你們辦事處還有這麼個後門兒,居民卻要繞多長的路?上了一次廁所,我越發覺得我接受的任務是多麼重要!王主任,還有一件事忘了請示你,就是公廁的地址問題。今早我去這條巷看了看,北頭是家飯店,廁所是不能放在對面的;南頭是一家商店,但那裡還有一個公用水龍頭,廁所總不能和飲食用水在一塊兒。唯一合適的是中段那裡,可那裡有家理髮店,店老闆聽說建公廁,叫喊他家靠這小店吃飯的,誰要佔他家地方,他就和誰拼命呀!”王主任說:“他有幾個小命?”女人就不言語了。莊之蝶看著女人怪學生氣的,便覺得十分可人,問道:“聽口音你原籍不是西京人?”女人說:“我是安徽人。”王主任說:“阿蘭,這是我的老朋友莊之蝶,是個寫書的作家!”女人立即銳叫了一聲,但又為自己的失態害羞得滿臉通紅,說:“你一進來,我就覺得這人怎麼好面熟的,但一時又記不得在哪兒見過?王主任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我是在電視上見過你的!”莊之蝶笑了笑,把話題避開,說:“安徽人,安徽什麼地方?”阿蘭說:“宿州。莊老師去過?”莊之蝶說:“說到宿州,我倒想起了一個人,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一個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後來錯劃了右派,聽說很能幹,又很漂亮,現在只知道寡身在宿州,卻不曉得是宿州的哪個單位?”洪江說:“你是不是說和鍾主編相好的那個女同學?”莊之蝶說:“你也知道?”洪江說:“我聽周敏說過這老頭的怪癖,那麼大年紀了還要風流,一封封地去信,剃頭擔子一頭熱著害相思!”莊之蝶說:“你不瞭解實際情況別說老頭的壞話!”就又問阿蘭:“你知道不?聽說過沒有?”阿蘭想了想,輕輕把頭搖了。莊之蝶說:“你幾時離開宿州?”阿蘭說:“離開七八年了。每年回去也待不了多少日子。因為不是一輩人,知道的就少了。”莊之蝶說:“宿州還有你家的人嗎?”阿蘭說:“我姊妹三個,二姐和我在西京,大姐在宿州郵電局。你要打問這個人,我讓我大姐打問好了。”莊之蝶說:“不必打問,或許這人壓根兒不在宿州,是別人誤說了,或許此人早已不在人世上,但如果你肯幫我,我倒有事求你的。”阿蘭說:“什麼事?能給莊老師辦理,我也榮幸的。”莊之蝶便把他的名片遞一張給阿蘭。阿蘭說她沒有名片交換的,她們廠門房有電話,但那門房不給工人傳;有事讓給她二姐家打公用電話,這一年她們廠宿舍拆遷,她是住在二姐家的。就在一張紙上詳細寫了她二姐的住址、姓名、電話號碼。莊之蝶謝了,就說:“到時候我來找你。”王主任見莊之蝶和阿蘭說得太多了,顯得不耐煩了,拿拳頭擊了一下沙袋。莊之蝶領會了,就對宋醫生他們說:“就這樣吧,王主任肯幫忙,你改日再來讓主任領了去見局長。今日主任事忙,咱們就不打擾了。”眾人便站起來。王主任說:“不多坐啦?那有空來呀!如果什麼時候牌桌上三缺一,你打個電話來,我也隨叫隨到的!”送客人到門口,阿蘭卻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日記本來要莊之蝶簽名。莊之蝶說:“籤這有什麼用?”但還是簽了。喜得阿蘭送莊之蝶出門,自個先雙腳從臺階上往下蹦,一蹦卻窩在了那裡。眾人忙叫著:“腳崴了?!”腳沒崴著,一隻鞋的後跟卻掉在那裡,阿蘭已羞得一臉通紅。王主任說:“你瞧瞧,你瞧瞧,這是乾的什麼事嘛!”阿蘭說:“我太丟人了!這鞋才買了不長時間呀,這麼不經穿的?!”站起來,一腳高一腳低走不成路。王主任要去街口鞋店買一雙新的來,阿蘭忙說:“這使不得的,使不得的!掉了就掉了吧,我姐夫能修了鞋的。”就撿了一頁磚砸起另一隻鞋的後跟,一砸也砸了下來,兩個後跟便裝進了手提包裡。看著莊之蝶他們,說聲“再見”,臉上羞紅還不退。

計程車先送莊之蝶回到家。這一夜過去,腳傷雖然踩實還有些疼,但真的就不用柺杖能走了。一家人好生高興。老太太唸叨是符的作用。又到第二天夜裡,柳月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著老太太在說:“符鎮了惡鬼,你倒輕狂了,這裡還有保姆的,讓人家黃花閨女笑話?”柳月以為來了人,睜眼看時,窗外的月光半明半暗,正是半夜三更,就說:“伯母你又犯糊塗了?”老太太在那棺材床上坐起來,說:“你醒了,才醒的還是早就醒了?”就又責備起什麼人來,並拿了懷中的小鞋擲過去,很響地笑了一聲。老太太有個習慣,睡覺總要把那雙鞋脫了抱在懷裡,說:“抱了鞋睡,魂兒不失的。人一睡覺就像是死了的,但這種死不是真死,魂出了身卻在頭上轉圈兒。夢就是魂兒,若不抱了鞋,夢就不做了,不做夢就沒了魂,人真的就要死了。”柳月不信她這話,卻也不敢動她的鞋。常常晚上看電視,看一會兒,老太太就睡著了,懷裡依然是抱了那雙鞋。柳月不能喊她,只拿手在她眼前晃晃,瞧著她沒反應,就連人帶鞋抱她去棺材床上睡。有時老太太並沒瞌睡,柳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她說:“我沒睡著的!記著,我要睡,鞋就在懷裡的。”現在見老太太把鞋擲過去,忙問怎麼啦?老太太說:“你老伯來了,他剛才站在牆那邊,我把他打著了!”柳月一身冷汗,忙點了燈,牆邊並沒人,只有下午她掛衣服釘了個木橛兒還在牆上。老太太走過去摸了又摸那木橛。說這是你老伯的東西,怎麼就變了木橛橛?罵道:“這老東西哪兒來的這精神頭兒?!”拔了木橛扔到窗外,喃喃道:“讓狗叼去,就不害人了!”

天亮,莊之蝶自個去院門口吃了牛奶,又兀自聽了一會兒周敏在城牆頭上吹動的壎音。因為不自由了老長的日子,今日腳能走路,也高興了去城牆根,周敏卻已經離開那裡,於是看到了初起的太陽腐蝕了那一片磚牆,紅光光的十分好看。走回來,問柳月:“來過人嗎?”柳月說:“沒人的。”又問:“也沒電話嗎?”柳月說:“也沒電話。”就喃喃道:“她怎地沒來?”柳月生了心眼,想起那一日他與唐宛兒的舉動,就尋思是不是他們約了時間今日要來,便試探了說:“老師是說唐宛兒嗎?”莊之蝶說:“你怎麼知道?周敏去找秘書長,不知情況如何,周敏不來,也不打發唐宛兒來說一聲。”柳月在心下說:果然等唐宛兒。口裡說:“我想唐宛兒是會來的。”又坐了一回,還是沒人來,莊之蝶先回書房寫一封長信去了。

到了十點十五分,唐宛兒終是來了,在門口輕喚了一聲“柳月”,笑得白生生一口碎牙。柳月正在洗衣服,弄得兩手肥皂泡沫,抬頭看了,又是一個盤了纂兒的髮型,穿一件寬大的紫色連衣長裙,心裡就說:“他們真是在偷情了!”充滿了妒意,偏笑著說:“宛兒姐姐有什麼事,走得這麼急的,一脖子的汗水!大姐不在,莊老師在書房裡,你快去吧。”唐宛兒說:“師母不在呀?我以為師母在家才來聊聊天的。”柳月說:“大姐患過中耳炎,耳朵笨了,和她說話得大聲,知己的悄悄話兒也不能說,聊天就費勁哩!”便拿眼看唐宛兒隆得高聳的胸衣,偏上去手一抓那地方,問:“喲,這衣服顏色好漂亮喲,在哪兒買的?”說是拉著看衣服,手已抓住了衣裡的奶頭,疼得唐宛兒拿拳頭就來打,兩人正鬧著,莊之蝶從書房出來,與唐宛兒問候了,就坐下沒鹽沒醋說了一堆閒話。莊之蝶說:“今日就在我家吃飯吧,你師母總嘮叨你在那邊沒什麼可做的,要叫了你過來吃吃。”唐宛兒說:“我不吃的,我那邊什麼都有的。”莊之蝶說:“不會讓你付錢的。柳月,你去街上割些肉,買些韭黃,中午包餃子吃吧!”柳月說:“我也思謀著該去菜場了!”就拿了籃子出門走了。

柳月剛一拉門,唐宛兒就撲在了莊之蝶的懷裡,眼睛就潮起來。莊之蝶說:“你又要哭了,不敢哭的。”婦人說:“我好想你,總盼不到三天時間!”兩人摟抱了狂吻,婦人的手就到了莊之蝶的腿下去。莊之蝶卻用嘴努了努那邊的臥室,婦人意會,就分開來。莊之蝶在老太太的臥室門縫往裡瞧,見老太太又睡著了,輕輕把門拉閉,先去了書房,婦人也隨後躡腳兒進來,無聲關了門,就又作一處狀,極快地將衣服脫了。莊之蝶說:“你沒穿乳罩也沒穿褲頭?”婦人說:“這叫你抓緊時間嘛!”莊之蝶就一下子把婦人按在皮椅上,掀起雙腿,便在下邊親起來……婦人越是扭動,越惹得莊之蝶火起,滿舌滿口地只顧吸,一時卻又覺得自己的脊背癢,讓婦人去撓,婦人說:“是一隻蚊子叮哩,大白天還有蚊子?!”手就在那裡搔起來,還在說:“你叮的什麼?你你你叮的什什什麼麼喲喲……”突然手不搔了,眼珠翻白,渾身發僵,莊之蝶感覺又有一股熱乎乎的水兒流出來……莊之蝶站起來看著她笑,婦人問:“什麼味兒?”莊之蝶說:“你嚐嚐。”嘴又對了婦人嘴,蹬了腿挺直身子,不想哎喲一聲人竟倒在了唐宛兒身上。婦人問:“怎麼啦?”莊之蝶說:“傷腳疼了一下。”婦人便說:“你不敢用力的。”莊之蝶說:“沒事。”又要重來。婦人就說:“那讓我出些力好了。”站起來讓莊之蝶坐了椅子……莊之蝶忙說:“不敢叫的,老太太在那邊!”婦人說:“我不管!”還是叫,莊之蝶便拿手帕塞在她口裡,婦人咬了……莊之蝶說:“快穿了,柳月怕要回來了!”婦人方穿了,梳頭擦汗,問口紅還紅不紅?口紅當然沒有了,全讓莊之蝶吃了。莊之蝶便拿了唇膏給她塗。未了,一揭裙子,竟要在婦人腿根寫字,婦人也不理他,任他寫了,只在上邊拿了鏡子用粉餅抹臉。待莊之蝶寫畢,婦人低頭去看了,見上邊果真寫了字,念出了聲:無憂堂。便說道:“這是書齋名嘛!”莊之蝶說:“那我幾時用毛筆寫了,貼到你的房子去!”婦人說:“人真怪,長個頭腦生煩惱,又長了這東西解消煩惱!你吃飽了嗎?”莊之蝶說:“你呢?”婦人說:“我飽了,吃飽一次,回去就可以耐得一星期的。”莊之蝶說:“我也是。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麼過了!”婦人說:“那你為啥不快些娶了我?”莊之蝶聽了,就勾下了腦袋,一臉痛苦狀。婦人說:“不說這了,說了又是心煩。就是將來不結婚,我也滿足了,我這一輩子終是被你愛過的,愛人和被人愛就是幸福吧?!”莊之蝶說:“是這樣,可我還要給你說:你等著我,一定等著我!”就重新到廳室,又說了一會兒話,柳月就回來了,去忙著剁餡兒包餃子。唐宛兒看了表,就說:“哎呀,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還要給周敏做飯的,他一連三天去找秘書長,總是找不到人,今日說不找到人他就尋到秘書長家,坐在那門口死等呀!”說著真的要去。莊之蝶說:“真要走,我也不留你了。你不是要看書嗎,你忘了拿書了。”就和婦人到書房去。柳月在廚房想,別拿走了她正在看的一本書,就放下剁餡兒的刀過來看,卻見書房的門半掩了,門簾吊著,那簾下是相對的兩對腳,高跟鞋的一對竟踩在平底鞋面上,忙踅身又走回廚房。後聽得唐宛兒說:“柳月,我走了。”看著唐宛兒出去走了,也未相送。

莊之蝶送唐宛兒回來,就來廚房幫著掃擇下的菜葉兒,問柳月肉是什麼價兒的。柳月不答,只拿了刀咚咚咚地剁肉餡。莊之蝶說句“你小心剁了手”,猜她知道了什麼,心想她即使知道了也不會聲張的,便未計較,一時覺得身子累,回臥室去睡了。

柳月剁好了餡兒,心想自己對主人有心,主人曾對自己說了那麼多親熱的話,心卻在唐宛兒身上,便覺得喪氣。但又一想,主人能與唐宛兒好,也就能與自己好的,便也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看得重了,想得太多了,拒絕過他,才使唐宛兒那女人先搶了一步?倒只把氣出在唐宛兒一邊,心下罵道:“不要臉的,幹了好事還記得給周敏做飯?!”等過來要對莊之蝶說什麼,卻見莊之蝶去睡了,就又猜想他們在她買菜時於書房幹了什麼?若有什麼證據,真要告訴夫人呀!就去書房看了看,看不出個名堂,卻發現了桌上的三頁稿紙,上邊竟是一封情書,題頭是“親愛的阿賢”,落款是“愛你的梅子”。就哼哼冷笑了:還約定了來往信件呀!這一封未寄走人就來了,是又拿出讓他看的吧?研究了一會兒他們暗中使用的名字的含義,但沒有研究出個究竟,就把信一頁一頁放在地上,弄成被風吹著的樣子,反手來把書房的門拉閉嚴了。

牛月清下班回來,讓柳月叫莊之蝶吃飯,柳月說:“大姐,老師怕是在書房又寫得忘了時間,你去叫吧。”牛月清去了書房,沒人,就嚷道怎麼不關窗子,稿紙滿地都是!撿起來看時,就走不動了,坐在那裡一直看完。柳月偏走進來說:“大姐,要吃飯了,你怎地也坐在這裡用功?你臉色不好?!”牛月清說:“柳月,你今日收到哪兒來的信了?”柳月說:“沒收信的。是唐宛兒姐姐來過。有什麼事嗎?”牛月清說:“沒事,我問問罷了。”倒把那信裝了口袋,自個去吃飯。柳月去臥室喊了莊之蝶,又喊了老太太來吃飯,莊之蝶出來見牛月清已在吃,就說:“娘還沒吃,你倒先吃了?”牛月清說:“娘還吃什麼,說不定她將來得討飯去!”莊之蝶說:“你在外邊不順心了,別拿我們做出氣筒。”牛月清說:“我拿誰出氣?我還有出氣的人?”莊之蝶見她越說越不像話,便也臉上沉下來,說:“神經病!”牛月清聽了,就把碗咚地往桌上擱,反身進了臥室嗚嗚哭起來。老太太出來問柳月:“你惹她了?”柳月說:“我哪裡惹她!”老太太就罵道:“沒人惹你,你哭什麼!你還有什麼糟心的事?這個家庭誰不說好,說來說去,不就是沒個兒女嗎?沒個兒女,你幹表姐是滿口滿應了,要給咱生養一個的,說不準兒也是已懷上了的,有了芽兒還怕長不大嗎!娃娃是見風長的!你現在就要在外邊造影響,說你是懷上了,到時候掉個包兒誰知道?!”莊之蝶說:“娘,別說這些了!”老太太說:“不是為孩子的事?那她哭什麼?!這家裡吃的有吃的,穿的有穿的,啥傢俱沒有,啥名分兒沒有,出門在外連我老婆子人都另眼看待的!之蝶是對你不好?你年輕輕的,他就請了保姆來,你菜也不買,衣也不洗,飯也不做,你還有什麼要哭的?!”牛月清聽了,在臥室說:“對我好嘛,好得很!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哪一樣不護了人家,誰知道一腔熱火暖了人家的身子暖不了人家的心!”莊之蝶說:“你這是怎麼啦,盡胡說八道!”牛月清說:“我胡說八道?!怎麼啦你心裡明白!”老太大說:“我心裡明白,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待之蝶好,之蝶能不知道!他只是言語短些,不會給你耍甜嘴兒!”牛月清說:“他話給別人說盡了,在家裡當然言語短!”老太太說:“你別作孽,我拿眼兒看著的,之蝶一天好不辛苦,整天來人要接待,人一走就趴在那裡寫,寫著還不是為你掙錢爭名兒嗎?腳傷成那樣,是別人早躺下了,但他在書房一待就一個晌午的。”牛月清說:“寫嘛,當然寫哩!他哪裡累?越寫越精神的!”就放聲大哭。氣得莊之蝶吃不下飯,倒在沙發上去睡了。柳月端了飯碗去臥室拉牛月清,牛月清不吃;又來拉莊之蝶,莊之蝶想這一定是柳月透了什麼風兒,就兇狠狠說:“不吃,氣都氣飽了,你一個吃去!”噎得柳月也坐回到老太太臥室裡垂淚。

如此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全家老少無話。天明起來,莊之蝶想起到阿蘭那兒去,便到書房取那封信,卻怎麼也尋不到。出來問柳月,柳月說她不知道,牛月清披頭散髮從臥室出來,冷笑著說:“一夜想好了吧?”莊之蝶說:“想什麼,想了一夜的氣!”牛月清說:“當然恨我的,阿賢哥!”柳月說:“阿賢,阿賢是誰呀?”牛月清說:“你老師有許多自己起的筆名你不知道?除了筆名還有人給你老師起名哩,阿賢,瞧多甜的?!”柳月就說:“莊老師,你怎麼還有這麼個名字?”莊之蝶聽了,方明白寫的那封信在夫人手裡,知道了她為什麼起事了,心倒放下來,但隨之借題發揮,就說:“你看到那信了?”牛月清說:“你要秘密聯絡,你就得操點心儲存好。你知道我拿了信,那我問你,你這個同學是哪一位?什麼時候接上頭的?你給她的四五封信上都說了些什麼?有了一個景雪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沒想還有一個‘梅子’,‘梅子’是誰?!”莊之蝶說:“你小聲些好不好,讓四鄰八舍都聽見嗎?”牛月清說:“就要讓人知道,名人在外被人當神一樣敬的,誰知是男盜女娼!”柳月說:“大姐,報刊上都寫著你們是美滿婚姻,深厚的愛情,你別誤解了老師!”牛月清說:“哼,深厚愛情,愛情使我成了瞎子!”莊之蝶一直等她發完了火,方一字一句說:“你現在聽著!阿賢不是我的筆名,也不是別人給我的愛稱,阿賢是雜誌社鍾唯賢的小名。梅子是誰?梅子是鍾主編大學相好的女同學。”就如此這般說了鍾唯賢的經歷遭遇和現在的情況,又說了在王主任那兒如何見著阿蘭等等,末了道:“鍾主編為文章的風波,實在是待咱不淺,我也是同情他,理解他,才突然萌生了何不為他晚年精神上給點安慰的念頭,就以梅子的口吻變了字型寫了信寄給老鍾,但信總不能在西京發,是要讓阿蘭寄給她大姐,由她大姐再發回西京。事情就是這樣,你若不信,你去問問周敏就知道了。”牛月清和柳月聽了,一時呆住,卻又有些像聽神話故事似的。柳月說:“大姐,這麼說老師在替人拉皮條了!”牛月清說:“這我當然要問周敏的,即便是為了鍾主編,你卻能寫得那麼甜甜蜜蜜,你一定是有過這種心情,才寫得這樣呢?”莊之蝶說:“我是作家嘛,這點心理都沒有當什麼作家?”牛月清便把信給了莊之蝶,說:“沒事倒好,那你心虛什麼?我生了氣,你瞧你臉色都變了,也不理我。現在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就是假的,你能說圓泛,哄過我就是。女人家心小,經不住你三句哄話的。”莊之蝶說:“這信你怎麼就看見了?”牛月清說:“柳月讓我去書房的,信就一頁一頁在地上。”莊之蝶說:“信我用鎮尺壓著,就是有風也吹不到地上去的。”柳月便得意了:“是我看到了,怕他犯錯誤,故意放在地上讓大姐看到的。”牛月清說:“柳月做得對,以後有什麼事你就告訴我!”莊之蝶就生氣了,說:“你要當特務的?”柳月至此,倒後悔自己逞能,說了不該說的話,便要求讓她去阿蘭那兒送了信去。牛月清卻說她上班時順路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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