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深秋。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已近子时,烛火依旧通明,将伏案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晃动。
沈青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北境经过数年经营,防线已固,边市重开,互市带来的牛羊马匹与中原的茶盐铁器川流不息,滋养生息的同时,也织就了一张更复杂的利益与情报网络。南边水患初平,新任的漕运总督是她一手提拔的干吏,手腕老练,心性坚韧。朝堂之上,昔日信王留下的暗桩已被拔除大半,新进的官员经过几轮筛选,虽未必全是心腹,但至少面上都还算勤勉规矩。
帝国这艘巨轮,在她手中算是驶过了一段最湍急的河道,进入相对平稳却也暗流依旧的水域。她依旧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召见臣工,权衡利弊,做出决策。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甚至因局面愈大而愈繁杂。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她不再需要刻意去“感受”市井烟火来确认自己“活着”,也不再需要通过反复咀嚼那份“空”来定义自己的存在。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怠与虚无感依然在,像背景音,却不再是她全部的心境。
如今支撑她的,与其说是对社稷的责任(那责任太重,若以此为唯一支柱,早该被压垮),不如说是一种更内在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对“秩序”本身的偏好与维护欲。
她见不得混乱,容不得无能,厌恶因私利而损公器的蠢行。这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她眼中更像是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极度复杂的棋。而她是那个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将棋子摆回正确位置,让这盘棋至少能按照规则(哪怕是她认可的规则)继续运转下去的人。
这种“秩序偏好”本身,就成了她最坚实的支点。她不再追问做这一切的“终极意义”,因为维持这局棋本身,让棋子各安其位、局势平稳可控,于她而言,就是意义。这意义不依赖外界的认可,不依赖情感的填充,甚至不依赖任何宏大的叙事。它只源于她自身对“有序”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对“失控”本能的厌弃。
她依然是“空”的。但如今这片“空”,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恐惧的荒原,而更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空旷却井然有序的庭院。她独自居住其中,每日巡视,修剪枝叶,拂拭尘埃,确保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这份打理庭院的专注与掌控感,足以填满她每日的时光与心神。
至于谢云归……
这个名字划过心头时,已不再激起太多波澜。像翻阅一本许久未动、却依然记得内容的旧书。
他已离京外放三年,如今是江南某富庶大府的知府。官声不错,务实干练,将一方水土治理得井井有条,赋税连年丰盈,民生渐复。偶尔有他的奏章或书信(公事性质)递到御前,字迹依旧挺拔,行文简洁精准,再无任何逾矩之处。
他们之间,自那次关于灰色产业的争论,以及之后那场关于“各过各的”近乎剥离的对话后,便心照不宣地拉开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他依然会在年节时递上合乎礼节的问候,在她生辰时送上不显眼的、却必定是她近来可能感兴趣的古籍或字画。她也照单全收,偶尔会在批复他关于地方政务的请示时,多写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勉励之词。
像是两条曾经短暂交汇、激荡出巨大浪花的河流,在经历了一段狭窄湍急的共道后,终究又各自奔涌向更广阔的河床,沿着既定的轨迹,流向不同的方向。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那水曾如何混合又分离,却再无必要,也无可能,重新汇聚。
他不再是她世界中那个试图用全部存在来撞击、来确认的“参照物”。她也不再需要那样一个激烈而危险的坐标,来映照自己的“空”。
因为如今,她自己的“秩序庭院”,本身就是最稳固的坐标。她无需外界的镜像来确认自己的形态。她就在这里,打理着这片属于她的、或许旁人觉得空旷寂寥、于她却足够安心的世界。
江南,知府后衙。
秋雨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沙沙作响。
谢云归刚送走最后一拨访客,回到书房。案头堆着明日要处理的刑名案卷、赋税账册,还有几封来自京中故旧、或明或暗打探消息的信函。
他解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透了口气。江南富庶,政务却也十倍于他处之繁剧。豪绅巨贾盘根错节,新法与旧俗冲突不断,水患、漕运、盐税……桩桩件件都需要殚精竭虑。
累吗?自然是累的。
可这累,是踏实的,是具体的。是他用才智、心血、乃至某些不便言说的手段,一点点将混乱梳理清晰,将隐患消弭于未然,看着治下百姓日子渐好,府库日渐充盈所带来的、沉甸甸的成就感。
他不再需要将全部心神系于一人之身,不再需要从某个特定的目光中汲取存在的意义。他的“支点”,转移到了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和肩上这副实实在在的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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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话听起来迂阔,却是他如今最真实的信念。不是因为多么高尚的情操,而是因为,唯有将这份过于炽热、曾经几乎焚毁自己也灼伤他人的偏执,投入到一项具体、庞大、且能看见成效的事业中去,他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才能确认自己作为一个“人”(而非仅仅是为某人而存在的影子)的价值。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京城,想起那座宫殿,想起暖阁里那个清冷的身影。想起她曾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所有疯狂与执念的源头与归宿。
但那些记忆,如今更像是一幅被妥善收藏起来的、笔触浓烈到刺目的旧画。他欣赏过画中的惊心动魄,也被那色彩灼伤过眼睛。如今,他将画收起,转过身,面对的是窗外真实的、需要他亲手去描绘的、更广阔也更朴素的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