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人日。
按京城旧俗,这一日天子赐群臣彩胜,士民登高宴饮,祈福纳吉。虽在江州,远离帝京,行辕内外也因着这节日多了几分松散喜庆的气氛。晨起时,便有仆役在门楣上贴了小小的金箔人形,管事给众人散了用五色丝线编就的“人胜”,连墨泉都得了一枚,别在衣襟上,平素沉静的脸上也带出点笑意。
沈青崖晨起时,茯苓也捧了一枚格外精巧的七色“人胜”来,以金线为络,缀着细小的珍珠,华贵却不张扬。“是谢大人一早送来的,说是……应景。”茯苓轻声禀道。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枚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的小饰物,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茯苓便依着旧例,将那“人胜”小心地簪在了她间。
用过早膳,处理完几件紧要的文书,日头已升得老高。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行辕里不当值的仆役、杂役们得了半日闲,三三两两往外走,大约是去城中看热闹。
沈青崖搁下笔,走到窗边。阳光正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节庆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她看着院中两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比较各自的“人胜”,叽叽喳喳,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殿下,”茯苓在一旁低声问,“今日可要出去走走?听闻城南有庙会,虽比不得京城热闹,却也……”
沈青崖沉默片刻。
出去走走?以长公主的身份,前呼后拥,警戒清道?那与她坐在暖阁里看文书也无甚区别。
“不必兴师动众。”她淡淡道,“换身寻常衣裳,你陪本宫去附近街上看看便是。”
这便是要微服了。茯苓会意,也不多问,立刻去准备。
不多时,沈青崖已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素面棉斗篷,头也只松松绾了个寻常妇人的髻,簪着那枚七色“人胜”。面上未施脂粉,只薄薄扑了点粉,掩去过于出众的容色。对着镜子看了看,虽仍难掩通身气度,但混入市井人群,若不细看,大约也只会觉得是个容貌格外清丽的寻常官家女眷。
只带了茯苓一人,也未惊动旁人,主仆二人从行辕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被连日积雪融水洗得干干净净。走了不过百十步,拐过一个弯,喧闹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确是庙会。虽不似京城那般百戏杂陈、摩肩接踵,却也颇有规模。道路两旁搭满了各色棚摊,卖香烛纸马的,卖糕饼吃食的,卖布匹针线的,卖小孩玩意儿的……应有尽有。人流熙攘,多是寻常百姓,妇人牵着孩童,老汉揣着手,年轻人呼朋引伴,空气中混杂着香火气、油炸点心的甜香、以及鼎沸的人声。
沈青崖放慢了脚步,走在人群边缘。茯苓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这种置身于真实市井的感觉,与坐在马车里匆匆一瞥,或是在高楼上远远眺望,截然不同。声音是嘈杂的,气味是混杂的,人群是拥挤的,甚至偶尔会有莽撞的行人险些蹭到她的衣袖。一切都粗糙、鲜活,带着未经雕琢的勃勃生气。
她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略停了停。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正给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鬓边簪上一朵新扎的粉绢海棠,嘴里还夸着:“瞧瞧,多俊!跟画上的小仙女似的!”
小姑娘被夸得红了脸,扭身躲到母亲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摊子上其他绢花。她母亲笑着付了钱,拉着孩子走了。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妇人灵巧的手指和摊子上栩栩如生的各色绢花上流连片刻。那妇人见有客驻足,立刻扬起笑脸:“小娘子看看花儿?都是今早新扎的,颜色鲜亮着呢!这朵鹅黄的玉兰,配您这身衣裳正正好!”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爽利热情,没有半分面对贵人的畏缩忐忑,只当是寻常顾客。
沈青崖顿了顿,竟真的伸出手,指了指那朵鹅黄色的小小玉兰:“这个,怎么卖?”
妇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取下来:“三文钱!小娘子好眼光,这玉兰扎得最费工夫,花瓣儿薄,瞧着就跟真的似的!”
茯苓已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妇人接了钱,仔细将那朵玉兰用一小片油纸托了,递给沈青崖,嘴里还絮叨着:“小娘子簪上试试?保准好看!”
沈青崖接过那朵轻飘飘的绢花,指尖触感柔软微凉。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往间簪,只握在手中,对那妇人微微颔,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那妇人对旁边摊主炫耀:“瞧瞧,我就说那朵玉兰扎得好!那位小娘子一看就是有眼光的……”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朵嫩黄的绢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三文钱,一朵假花,几句直白的夸赞和生意经。简单,直接,没有算计,不含深意。这种纯粹基于“买卖”的短暂交集,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正舀起一勺金黄色的糖稀,手腕翻飞,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周围围着一圈孩童,个个瞪大了眼睛,屏息看着。不过片刻,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便成了形,老汉用小铲子轻轻一撬,粘上竹签,递给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孩子欢呼一声,举着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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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也驻足看了一会儿。那老汉手法娴熟,蝴蝶、游鱼、蟠龙,甚至还能应孩童要求画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引得阵阵惊呼。阳光照在晶莹剔透的糖画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焦糖香气。
“姑娘也来一个?”老汉忙完一阵,抬头看见她,笑呵呵地问,“老汉给你画个牡丹?富贵!”
沈青崖摇了摇头,目光却仍落在那块光滑的石板和那勺神奇的糖稀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在宫外某个模糊的、久远的记忆角落,也有人曾给她买过这样一只糖画。是什么形状?不记得了。只记得很甜,甜得粘牙,然后被嬷嬷以“不洁”为由拿走了。
“茯苓,”她忽然低声说,“去买一个。”
茯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上前掏钱:“老人家,画个……简单的就好。”
“好嘞!”老汉爽快地应下,舀起糖稀,手腕稳健地移动。这次画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胖葫芦,线条圆润流畅,很是喜庆。茯苓接过来,转身递给沈青崖。
沈青崖拿着那根细竹签,看着阳光下晶莹的胖葫芦,没有吃,只是看着。指尖能感受到糖块微微的硬度和竹签粗糙的触感。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姑娘,趁热吃,脆生!”老汉在一旁提醒。
沈青崖这才将它凑到唇边,极小地、试探性地,用舌尖碰了碰边缘。
果然很甜。甜得几乎腻。还有一种独特的焦香。
她只尝了那么一点点,便将糖画递还给茯苓:“你吃吧。”
茯苓也不推辞,接过来,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咔嚓作响,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真甜!殿下……娘子,您不再尝尝?”
“太甜了。”沈青崖淡淡道,目光却柔和了些许,看着茯苓像个小丫头似的举着糖画,边走边小心地咬着。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看了拉洋片的,听了半段咿咿呀呀的本地戏文,还在一个卖竹编玩意儿的摊子前,看摊主十指翻飞,用翠绿的竹篾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庙会的气氛愈加热烈,远处似乎有舞龙的队伍要过来,锣鼓声隐隐传来。
“娘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茯苓低声询问,糖画早已吃完,竹签还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