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冬日,一旦放晴,便有种剔透的干冷。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檐角的冰凌照得晶莹璀璨,滴滴答答化着水。
行辕东侧,有一条连接前厅与书房的回廊,并非雕梁画栋,只是普通的木结构,刷了白漆,因着年岁,漆色有些黄,但打扫得极为干净。廊下种了几丛耐寒的细竹,冬日里叶子依旧苍翠,疏疏落落地映在白漆木柱和青石地面上,竟有几分画意。
沈青崖难得有半日清闲,信步走到这里,便倚着一根廊柱,望着庭中一株老蜡梅出神。蜡梅开得正好,蜜蜡色的花朵半透明似的,香气清冽寒甜,一阵风过,簌簌落了几瓣在石阶上。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她未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云归走到她身侧半步之遥处停下,与她一同望着那株蜡梅。他也换了身居家的素白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氅衣,头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气息沉静。
“殿下也喜欢蜡梅?”他轻声问,目光落在那些蜜蜡色的花瓣上。
“香气特别。”沈青崖淡淡道,“不似其他花香甜腻,有种……干净的苦意。”
“是。”谢云归微微颔,“母亲从前也爱蜡梅,说它开在苦寒时节,香气却能透骨,最有风骨。”
这是第二次听他提起母亲。语气平静,却比上次在密室中提及过往时,多了一丝温煦的怀念。
沈青崖侧目看他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能看清他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长睫投下的浅浅阴影。褪去了官场的端凝与算计,此刻的他,眉眼间有种难得的松弛,甚至……柔和。
“令堂……是个有雅趣的人。”沈青崖道。这话并非客套,能教养出谢云归这般心性才情的女子,定然不凡。
谢云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微小弧度。“母亲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有些无用的喜好,日子才过得下去。”他顿了顿,“她写得一手好字,也爱侍弄花草。在临川老宅时,院角那株蜡梅,便是她亲手栽的。”
临川老宅……那个他曾寄人篱下、甚至遭遇过危险的地方。但此刻提及,他语气里却并无阴霾,只有对母亲和那段平淡时光的追忆。
沈青崖忽然有些好奇。不是好奇他的悲惨过往,而是好奇那个在逆境中依旧保有“无用喜好”、将儿子教养得如此出色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令堂的字,”她问,“学的是哪一家?”
“起初是颜体,厚重端方。后来偏爱董其昌,取其秀逸空灵。”谢云归答道,眼中流露出几分神往,“母亲说,字如其人,但她不求我写得多么名家风范,只愿我能从笔墨间,寻得一方心静的天地。”
心静的天地。沈青崖默念这五个字。对于一个曾颠沛流离、历经磨难的女子而言,这追求何其奢侈,又何其坚韧。
“你写得一手好字,是得她真传了。”沈青崖道。她见过他的字,清峻挺拔,风骨内蕴,既有颜体的筋骨,又隐含董字的疏朗,确已自成一家。
谢云归微怔,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谬赞。云归笔力尚浅,不及母亲十一。”
这话里带着真切的谦逊,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之情。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庭中蜡梅,闻着那清寒的香气。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地上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一半明亮,一半幽暗。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
忽然,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沈青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棉袍、头花白的老妇,在一个年轻丫鬟的搀扶下,正慢慢地往这边走来。老妇面容清癯,目光却温润有神,看见廊下的谢云归,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云归。”老妇唤道,声音有些苍老,却吐字清晰。
谢云归立刻转身,快步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接替了丫鬟,搀扶住老妇的手臂,语气是沈青崖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亲近的温和:“姑祖母,您怎么过来了?雪刚化,廊下地滑。”
原来是他那位早年曾照拂过他们母子的姑祖母。沈青崖记得墨泉提过,老夫人近年腿脚不便,一直住在行辕后一处安静的院子里静养。
“屋里闷得慌,听说今儿日头好,出来走走。”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沈青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平和而克制的打量。“这位是……?”
谢云归侧身,向沈青崖介绍:“殿下,这位是云归的姑祖母。”又对老夫人道:“姑祖母,这位是……”
“沈姑娘。”沈青崖主动接过了话头,对着老夫人微微颔,语气平和。她没有用任何头衔,只以一个最简单的称呼,将自己置于一个晚辈的位置。
老夫人眼中讶色更浓,但她显然是个极有涵养的老人,闻言并未多问,只含笑对沈青崖点了点头:“沈姑娘。”又对谢云归道:“既是客人,怎好让人在廊下站着吹风?还不请去屋里坐坐,喝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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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谢云归看向沈青崖,眼中带着询问。
沈青崖本可婉拒。但看着眼前这位慈和而通透的老人,看着她与谢云归之间那种自然流淌的亲情,她忽然改了主意。
“也好。”她轻声道,“正想讨老夫人一杯茶喝。”
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边请。”
一行人便转身,往老夫人居住的院落走去。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墙角也种着一株蜡梅,比前庭那株略小些,花开得却同样精神。廊下摆着几张藤编的椅子和一个小几,几上放着针线篮,里面是未做完的护膝。
丫鬟很快奉上热茶,是寻常的炒青,茶汤却清澈,香气扑鼻。老夫人亲自将一盏茶推到沈青崖面前,笑道:“乡下粗茶,姑娘别嫌弃。”
“很香。”沈青崖双手接过,道了谢,浅浅啜了一口。茶味略苦,回甘却长,带着烟火气,是地道的家常味道。
老夫人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温和地落在沈青崖身上,却并不令人感到冒犯。她与沈青崖闲聊了几句天气、蜡梅,又问谢云归:“前日让你描的那幅《溪山行旅图》的稿子,可描好了?”
谢云归忙道:“已描好了,只是这几日忙,未来得及请姑祖母过目。”
“不急,你慢慢来。”老夫人道,“那幅画意境好,笔墨也难,是得沉下心来琢磨。”她又转向沈青崖,笑着解释:“老婆子眼睛花了,看不了细笔,偏又喜欢那些山水画。云归这孩子心细,便说替我描个放大些的稿子,让我也能看个大概。”
沈青崖有些意外地看了谢云归一眼。他还会做这个?在她印象里,他的时间似乎永远被公务、谋划、读书填满。
谢云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垂了眼,低声道:“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让姑祖母解闷罢了。”
“这孩子,就是太谦。”老夫人摇头,语气里满是疼爱,“他呀,从小手就巧,不光字写得好,画也描得像,连我那些绣花的图样,他偶尔看了,也能给我改得更灵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