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号船队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在那座升起的黑色金字塔状建筑所引的恐怖环流中拼死挣扎。人力划桨与诡异自然之力对抗,每一寸的前进都凝聚着血汗与意志。船体在狂暴水流的撕扯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板上不断有碎裂的木块、索具被卷入海中。
严振武赤膊上阵,与普通水兵一同奋力划桨,肌肉虬结的手臂每一次回拉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汗水、海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他必须带大家出去,必须将这片海域的恐怖景象和那座邪异建筑的存在带回去!
“提督!水流……水流好像在减弱!”靠近船尾桨舱的一名水兵突然嘶声喊道。
严振武心中一凛,侧耳倾听,同时感受着船身受到的阻力。确实,那股要将船队拖向黑色金字塔的环流吸力,似乎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减弱!并非他们划桨的功劳,而是那环流本身的力量在衰退!
他立刻停桨,冲到舷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那座黑色金字塔建筑似乎停止了上升,稳定在露出海面数十丈的高度。其表面涌出的暗红光液体也显着减少,四方形洞口内明灭的红光节奏变得缓慢而黯淡。更明显的是,天空中那弥漫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暗红光芒,其明暗变化的幅度和频率也在降低,逐渐趋于平缓。
笼罩海域的那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也随之缓缓消退。
“是仪式结束了?还是……能量耗尽了?”严振武心中惊疑不定。他想起夜昀呓语中的“潮汐将至”,难道这种恐怖的“潮汐”涌动,是有间歇的?
无论如何,这是逃生的绝佳机会!
“快!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升帆!趁着水流减弱,全脱离!”严振武厉声大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早已疲惫不堪的水兵们爆出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回岗位。破损的风帆被努力调整到最佳角度,剩余的桨手继续拼命划水。“靖海”号及其余幸存船只,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困兽,开始加,朝着环流外围、朝着福州方向奋力冲刺。
随着距离那座黑色金字塔越来越远,海面的混乱也逐渐平息。虽然仍有异常的涌浪和漂浮的远古遗骸,但那种源自建筑本身的、扭曲规则的力场明显减弱了。罗盘依旧失灵,但凭借星象(当红光减弱,熟悉的星辰终于隐约可见)和老航海长的经验,他们重新找到了大致方向。
当那座可怖的黑色金字塔彻底变成远方海平线上一团模糊的、被残余红光萦绕的黑影时,所有人都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无尽的噩梦边缘挣脱。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袍的悲痛交织,弥漫在每一艘船上。
严振武回到舰桥,望着身后那片依旧被暗红天光笼罩的诡异海域,心潮澎湃,久久难平。今日所见所闻,已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龙渊阁所追寻、所引动的,竟是如此越凡人想象的恐怖存在。这已不是简单的谋逆或邪教,而是可能倾覆天下的巨大灾厄!
他取出怀中那卷从礁盘秘洞现的防水纸,再次审视上面的标注和符号。“门扉显形需‘钥’与‘引’……‘火祭’为号,‘血引’为路……”现在看来,“火祭”很可能就是府库和搁浅船上的幽蓝邪火,而“血引”就是夜昀体内的“血骷引”之毒。他们的“仪式”,似乎真的在遥远的东南深海,引动了那座“门扉”(黑色金字塔)的部分“显形”。
夜昀的状态、海上的异变、龙渊阁的仪式……这一切都紧密相连。而夜昀,无疑是这链条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福州那边……不知现在如何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感应符牌,温度已然下降,恢复到了微热状态,但夜昀生死未卜的焦虑丝毫未减。
“全返航!保持最高戒备,注意观察海面和天空任何残留异象!同时,记录员详细记录本次遭遇的所有细节:时间、方位、异象描述、建筑特征、力场变化、人员伤亡……一字不漏!这是呈报朝廷、乃至警示后世的关键!”严振武沉声下令。
船队带着累累伤痕和沉重的心情,在逐渐恢复正常但依旧透着诡异宁静的海面上,朝着福州方向疾驰。
福州,巡抚衙门东暖阁。
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夜昀在说完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谶语后,便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但他左腿那道疤痕,却依旧保持着那种通红亮、隐隐透明的状态,如同一块嵌入血肉的邪异烙铁,持续散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邪气与热力。
青云道长与廖先生盘坐调息,面色苍白,显然损耗极大。郑柏渊焦虑地踱步,不时望向窗外——东南天空那诡异的红光,在夜昀昏迷后不久,便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天色逐渐恢复正常。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忧心:海上的异变是否平息?严振武是否安全?而夜昀这诡异的“稳定”昏迷,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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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先生,”郑柏渊终于忍不住开口,“安郡王此刻情形……究竟如何?那邪毒咒引,是暂时被压制了,还是……”
青云道长缓缓睁开眼,眼中难掩疲惫:“郑大人,贫道与廖先生已竭尽全力。眼下,那最猛烈的邪毒爆与外魔牵引似乎暂告一段落,如同海潮退去。但这并非痊愈,更似……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平静。”他看向床榻上的夜昀,“其体内邪毒咒引已深深扎根,与那远处‘门扉’的感应虽暂时减弱,却未曾断绝。这腿间异物(叶信)如同一个不灭的‘灯塔’,一旦远处‘潮汐’再起,或者施术者再次催动,邪毒必会再次爆,且一次比一次猛烈。届时……恐非人力所能挽回。”
廖先生也沙哑开口道:“‘髓蛊金津’之毒,本质是以活人为炉鼎,炼化其精血魂魄为‘引’。如今毒性已全面渗透,其人身虽存,魂识已被严重侵蚀污染。我等外力,只能延缓其肉身崩溃和魂识彻底湮灭的度。要根除……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郑柏渊急问。
廖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除非找到施术的源头,取得原始蛊引和解咒之法。或者……找到比这‘髓蛊金津’和‘血骷引’更古老、更本源的‘净化’或‘镇压’之力。但后者,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或是某些早已失传的禁忌之地。”
“更古老、更本源的净化之力……”郑柏渊喃喃重复,猛地想起严振武曾提及的“归墟”海图和相关传说。那“归墟”被龙渊阁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引天地异变去“召唤”,其中是否就蕴含着这种力量?或者,是截然相反的、更加邪恶的力量?
他感到一阵头痛。这些玄之又玄、涉及上古秘辛和邪异法术的事情,已远远出了他一个封疆大吏的处理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