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船脱离险境,全返航。沈铁舟站在船尾,望着那三条黑色快船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对方明显是现了他们,却未追击,更像是一种警告性的驱离——这片海域,已在其监控之下。
“把总,那些船……不像是普通海寇。”副手低声道,“船太快,转向灵活,操船手法老练。船头那暗红标志,隔得远看不清,但形状……有点像一种盘旋的蛇,或者藤蔓。”
“记下,详细描绘。”沈铁舟沉声。他心中已有八成把握,那些船属于龙渊阁。只有他们,才会对这种神秘海域如此在意,并拥有这等不凡的船只与人力。观测行动已经暴露,接下来的“小汛”之期,对方必有严密防备,甚至可能主动出击。
他望向那墨蓝色“渊眼”海域方向,心头沉甸甸的。海底缓慢旋转的潜流,幽蓝的磷光微粒,乎寻常的深度与低温……这一切都昭示着那里的不同寻常。二十七日后,当“小汛”引动,那里会生什么?龙渊阁又在计划什么?
船行一日夜,返回预设的隐蔽补给点。沈铁舟将详细记录密封,派出最可靠的亲信,驾轻舟走内河小路,火送往福州。
---
建宁府,约定的茶馆二楼雅间。
赵海川独自坐着,面前的茶水已凉。约定的时辰已过一刻,对方还未出现。他并不急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瓷杯边缘,目光透过竹帘缝隙,观察着楼下街面。
又过了约半盏茶功夫,楼梯响起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眼角皱纹深刻,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褐,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像是刚买了熟食。正是“永丰”杂货铺的何老板引见过的那位云峒族对外执事,吴老三。
吴老三进门,先快扫了一眼室内,确认只有赵海川一人,这才抱了抱拳,脸上带着商贾式的圆滑笑容:“赵爷久等了,山路难走,耽搁了些。”
“吴老板客气,请坐。”赵海川起身还礼,招呼伙计换上新茶。
寒暄几句后,吴老三切入正题,但言辞极为谨慎:“赵爷上次托何老板带的话,山里老朽们听了,很是感激官爷惦记。只是……山里人家,安分守己,靠着老天爷赏口饭吃,平日也就采点山货,换些油盐,实在不知道什么强人不强人的。官爷是不是……听岔了什么消息?”
赵海川知道对方戒备心重,也不点破,顺着话道:“或许是赵某消息不确。不过近来,确实有几拨行踪可疑的外来人,在左近几个镇子活动,高价收购几样特定山货,出手阔绰,却不似寻常商贾。府衙接到线报,担心是流窜的悍匪踩点,或有不法勾当,故而命在下留意。吴老板常在山上山下走动,若见到什么生面孔,或听闻异常,还望提点一二,官府也好早作防范,保境安民。”他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地方军官担忧治安的模样。
吴老三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赵爷心系百姓,是小民之福。不过小人就是个跑腿换货的,见识短浅,真没留意到什么特别的。那些肯出高价的客商,许是外地来的大药商吧?毕竟咱们武夷山出好药材。”
“也许吧。”赵海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赵某早年随军时,曾听一位老军医提过,武夷深山有些古传方子,用的药材炮制之法很是奇特,甚至有些需配合天时星象,外人难明其妙。不知吴老板可曾听闻?”
吴老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军爷说笑了,山里人家,哪懂什么星象方子,不过是些土法罢了。”
“也是。”赵海川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差点忘了,这是上次叨扰那对老夫妇的谢礼,托何老板转交,何老板说还是当面交给吴老板妥当。一点心意,给老人家添点衣食。”
布包里是二十两足色纹银。
吴老三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上次军爷已破费了……”
“一点心意,吴老板务必收下。就当是赵某请山里乡亲们喝杯茶,也拜托吴老板和乡亲们,平日多留个心,若真有可疑,千万给官府递个信儿。”赵海川语气诚挚,将银子又推了过去,指尖在桌上看似随意地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用水痕勾勒的简易梅花图案,五瓣一芯,正是那石刻机关凹坑的形状。
吴老三目光落在那个迅干涸消失的图案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猛地抬眼看向赵海川,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警惕。
赵海川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收起手,端起茶杯,悠然道:“这武夷山的茶,果然清冽回甘,与别处不同。听说有些古茶树,长在险峻岩缝,吸取天地灵气,方能孕育独特滋味。好东西,往往都藏在最难企及之处,也最容易……引人觊觎啊。”
吴老三脸色变幻不定,半晌,缓缓伸手,将布包按住,低声道:“军爷……此话怎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赵海川笑了笑,“茶凉了,吴老板请用。今日叨扰了,赵某还需回营处理些公务,先行一步。若有事,可随时到营中寻我。”说罢,他起身拱了拱手,留下茶钱,转身下楼。
吴老三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桌上那包银子,又看看刚才梅花图案消失的位置,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官府的人……怎么会知道那个图案?那图案,他只在族中秘传的、关于祖灵玉策守护之法的残缺记载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据说那是与玉策配套的某种古老机关的标记!
难道官府不仅知道玉策,连守护机关的秘密都知晓一二?还是说……那些强人,已经和官府勾结?亦或是,这赵军官另有所图,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他心乱如麻,抓起银子,匆匆离开茶馆,连夜赶回隐屏峪。
---
福州,巡抚衙门。
严振武的伤势恢复情况比预期复杂。左手手指的知觉恢复了大半,但筋骨僵硬,握力不足往常三成,且每逢阴雨天或夜间,伤处便隐隐作痛,有时甚至牵连到左臂肩胛。医官诊断是寒湿侵入筋骨深处,兼有经络受损,需长期温养调理,能否完全恢复尚是未知之数。
更让郑柏渊担忧的是,严振武近几日夜间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心悸气短,冷汗淋漓。梦中并非单纯重复那夜海战的惨烈,更多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幽蓝的光芒在深海中如呼吸般明灭,巨大的、刻着“眼睛”的石壁缓缓旋转,无数细小的、光的“钥钉”在黑暗水流中漂浮穿梭,还有一个低沉而模糊的声音,不断重复着那几个词——“观水衡……眼存墟……钥非石……”有时,梦中会出现武夷山云雾缭绕的险峰,峰顶似有玉光一闪而逝。
这些梦境扰得严振武精神不济,白日里也时常感到莫名的疲惫与恍惚,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医官和云清道长都来看过,认为是重伤之后元气大损,兼受惊吓,神魂未稳,开了安神定志的汤药,但效果似乎有限。
“振武,你这状态,不宜再劳心海上之事。”郑柏渊看着严振武眼下的青黑,沉声道,“‘渊眼’监控与‘小汛’应对,我另择人选统筹。你安心休养,待身体好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