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第104章中外女性文学②〇
【现代人总拿着红楼前八十回分析,这个说林黛玉的性格不可能焚稿后那么悲苦地病死,那个说薛宝钗其实是大叛逆者,为了达到另类自由用迎合世俗的方式生存,钗党黛党隔三差五就写长分析比划两招。
学术界的笔战也从来就没停歇过,崇林贬薛的,尊薛讽林的,争来论去最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觉得史湘云最佳的,一年读两次红学论文,每次都有新震撼。
但无论是送我上青云的才德还是冷月葬花魂的仙踪,最后都和其他姊妹一样,只掩埋在贾府衰亡后的茫茫大雪下。
这时候再说起钗与黛,能感叹的也就只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时的邻窗私语了。杜甫当年写诗,说“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十二钗乐景难长,好歹在琉璃世界里互相聆听过文墨中的心曲。
书中与现实总是对照的,清代古典小说的巅峰落于悲金悼玉的结局,结社的女儿流散,现实中清代女性自然也在书写中一边兴盛着文学,一边压抑着自身。
现在说起清代文学,我们常谈《红楼梦》,但好像大多数时候也只谈《红楼梦》。其实当时代还有一部与之齐名的作品,所谓“南缘北梦”中的那个“缘”,来自清代女文人陈端生的《再生缘》。】
后人浅论及《红楼梦》,又提起现实历史中的女性文人,恍然大梦坠回红尘,茫茫渺渺,听众几乎在糜丽与寂灭中过完半生。
女帝端详着面前的白海棠:“《红楼梦》,当真一梦黄粱。”
上官婉儿应声:“非史书,非传记,却写遍世态炎凉和女儿形象。如梦似幻,角色却鲜活,诗文情真,真乃绝唱。”
皇座上大权在握的帝王瞥了她一眼:“尽说些套话。贾府虚耗无度,后继无人,只知挥霍不知俭省,纵有金山银山也当倾颓。王熙凤能治,可只依赖权术手腕,终究作茧自缚;探春有志,却没有稳固的权力根基,轻易便能夺去,治家如治国,朕看的是这些。”
书中惊鸿一瞥,仿佛檐上鸟雀惊飞,掠起薄雪。她固然为贾府中女儿的命运惋惜,她们困于封建秩序,她作为帝王不可能将帝制翻个天,要做的却是让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女儿能不在高墙朱门后长叹。
女官垂眸,听出女帝话音。陛下想让权术能够落地,让她的江山有稳固的权力,要从这本红楼的女儿悲剧中吸取教训,要做天幕从来怅惘的、历代无人做的一件事。
上官婉儿领着新的文书去了,严格来说它并不能与科举等同,却实实在在是有才德女子得官的路径。不同于以往的高官家眷荐举征召,不同于宫女进阶,甚至不像后人提到过的明朝宫廷女官制度,而是真切可触摸到权力边界的一纸诏书。
最开始选拔的,其实是些无关紧要的虚职。若放在往日,这些虚职也不会被诸位大人认可,女官能接触的是宫廷内务,无法直接触碰政治,可女帝出现了,皇权的性别模糊了。然后有依托皇权能草拟和私下献策的她,女官职责的内与外模糊了。
但这些还不够,若只做到这步,她们能拥有的还是些模糊的职权,还是陛下与她上官婉儿这个身为政治助手的特例,可再然后是天幕和她讲述的东西。
从天幕谈及吕后便开始萌动,在后人说女性医疗与女医时悄然准备,讲到女性文学后一步步落实,再到今日。往后会有虚职,实职,成体系的选拔,以及一切。
纵然……还会有新的公主,皇后和太后,她想。只要听闻过,拥有过,就算只是见过,就不会再甘心。
【与红楼不同,《再生缘》是本弹词,讲的是元代才女孟丽君女扮男装连中三元的故事。主角当了官,接了其他女性角色抛的绣球,原本的未婚夫成了她学生,父兄翁婿齐齐相聚在朝堂她也不想认亲,其他人还得毕恭毕敬面对她,怎么看怎么舒坦。
郭沫若评价她,说是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禄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认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
因为有官爵,反而不用那么注重男尊女卑;有师恩压着,昔日未婚夫还要听她的;得报效朝廷,君恩自然胜过亲人,君臣父子嘛,君臣毕竟在前。
但这套反叛模式也终止于君臣,醉酒暴露身份,皇帝听了要她入宫为妃,主角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作者到这里就停笔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李清照听得简直要咯血,清朝人写书,要么书写完后半部丢了,要么卡在重大剧情节点没了,本来听得入神为孟丽君提心吊胆,天幕话音一转她就知不妙。
细想来,大约是作者也不知该如何破局了。其他局面尚能用天恩压制,可走到末路是帝王要她入宫为妃,在此时此境,又有什么能越过?《红楼梦》未完在于丢失,好歹完整过,这本《再生缘》却无力补全。
易安居士摇了摇头,收拾书页准备教学。天幕放映后不久,就有许多士人捧着诗文来和诗或求她笔墨,她却收了批弟子来教。小女孩儿们打罢秋千总能看到文人装模作样立于门外,有学得好的还作了小诗,说是“只向居士频拱手,愿将诗稿乞君怜”。
李清照爱怜地贴她额头,谁说才藻非女子事呢。
【南缘北梦的命运好像也相通,红楼被续写了个掉包成亲,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这本的续写也是包饺子大团圆,孟丽君上疏陈情,皇室动容认亲封公主,欢欢喜喜做正室。后面再续写,更封建了,基本歪曲作者本意。
除了诗社、师承关系、亲缘关系等,明清时的女性作家也有脱离传统婚姻模式,以卖诗售画或闺阁师身份生存的。上至汉代,宫中就有女官如班昭教学指导,到了明清,为培养才女,很多家庭都会为女眷请家教,按照季度或年来授课,男女大防在这里,自然就会催生出对女塾师的需求。
塾师,通俗来说就是家庭教师,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能出门在外周游。又因为工作内容是教授知识和礼仪,顺道还有刺绣绘画等,在名声上反而不会有什么问题,指望老师教自己孩子读书呢,谁乱传这个。
而提到女性家庭教师,其实大家最熟悉的应该不是我国古代的女性文人群体,而在某部外国著作中。】
本该随着天幕讲述将注意力转向海外的,但掉包成亲和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实在惊悚,曹雪芹前一刻尚沉浸在哀愁中,下一瞬已然疯狂抄起书来了。
底本不够,计划中的副本也不够,多抄些有备无患……理论上讲,寻常文人没有经历过膏粱锦绣富贵豪奢的日子,写不出其中真味也正常,但这五香大头菜,还是给绛珠吃,他就忍不了了。
至于这成亲和天幕所说的焚稿后哀绝病亡,他算是明白为何后世对钗黛分析如此分裂了。还泪者和观雪者的故事,还是由他讲完罢。
文人沾了墨,帝子却皱着眉。自从天幕说过永乐帝郑和下西洋,清廷甲午海战后弱国无外交那些事儿,朱元璋就绷紧了弦,如今天幕提及海外,哪怕只是文学和女塾师相关,朱棣也能察觉到父亲浓重的不满。
文学,朱棣心道,思想。
第105章中外女性文学②①
【在世界另一端,贵族阶级对家中女性的“淑女教育”其实与明清时士人对家眷的教育殊途同归。女儿要学习社交和艺术这些软技能,又因为大多时候是在私人家庭中工作,符合当时西方社会“女性属于家庭”的观念,所以女性家庭教师的职业出现了。但一开始规模不怎么大,阶层也很模糊。
直到十八世纪,工业革命出现了。蒸汽机哐啷哐啷将人类从传统的农业社会拉入了现代工业的怀抱,人类社会岂止剧变,那是翻天覆地,手工劳动变成冰冷而坚定的机械化大生产。与此同时,大清也是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睡迷糊了,但愿长醉不愿醒啊。
说到工业革命,现代人有时候也寻思呢,如果没有清,如果《永乐大典》没有丢,如果咱们不闭关锁国,那工业革命是不是就能发生在中国?虽然也不知道大家想象中的万能神作《永乐大典》究竟记了些什么,但英国能发生这场工业化的进程,绝不是因为他们多和平多自由多有思想,而是因为足够血腥。
圈地运动,海外殖民扩张,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最初是从剥削开始形成的。然后他们回头张望,已经占领了别人的土地,有了廉价的原料,已经圈走了农民的田产,耕种的农民要糊口只能进入城市成为廉价的劳动力,可为什么还是满足不了大航海后的广阔市场?
当他们发现低廉的人工依然满足不了生产后,再辅以文艺复兴后的科学精神、生产制度和英国在煤炭方面的便利易得,才有了这场变革。
真论起来,其实宋代就出现过资本主义萌芽了,经济发达嘛,可还不够,也不只是我们经常说的士农工商不重视技术人才,而是整体性的。小农经济男耕女织,思想上不重视技术工种,煤炭铁矿不好挖,闭关锁国没有巨大商业需求,这个原因就太多啦。
再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工业革命后,中产阶级群体就多了,相对应的,这个群体中混得不好的也多了。破产的中产阶级女性群体因为曾经受过教育,自带教育需求的技能,更容易成为家庭教师,就此形成职业闭环。
而《简·爱》,就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下。】
本以为天幕只是像以往说古代女性文学一样,说些文字故事便罢了,谁料她先介绍了段海外家庭女教师职业的由来及兴盛,在笔墨官司里轻飘飘地抛出个工业革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