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头痛欲裂,潮湿卷曲的长发黏在身上,混着湿沙和不明的黏液。
好渴……太渴了。歇斯底里的渴意从灵魂满溢出来。夏明余上一次觉得这么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容乐观。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他强制自己从昏沉的状态中回归思考,环视起四周来。
他在一艘大船上,看规制很像中世纪的制造。
船破破烂烂的,如同穿行过狂暴的大海风浪,又被巨型生物攻击过,最终孤零零地搁浅在了此处。海水已经浸透了腐朽的甲板,夏明余站起身时,水依旧没过他的脚踝。
这艘船……已经搁浅很久很久了。
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这道海岸线上混杂着碎石、淤泥、绿色黏液和挂满海草的巨石建筑。地面上被浓雾笼罩,可见度很低,夏明余只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安详、平静,透着难以言明的诡异。
抬头,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天空。没有日月星辰的点缀,根本无从分清时间的界限。
竟然是海洋。
在末世被圈禁起来的邪恶意象,频繁地出现在他生命里。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啊。
吐息间充斥着过剩的水汽,但夏明余的肺并不觉得冰冷难受,相反,这缓解了他的渴。
被看见的欲望太过浓烈,他甚至怀疑自己会因为渴意而游进大海,一去不返。
夏明余克制着不去看海,勉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先在船上翻找起来。
他首先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三具骷髅。它们身上的水手服脆弱到几乎一触即碎,而那上面流畅的、贯穿骨骼的巨爪形状,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夏明余在胸前锈蚀的模糊铭牌上,认出了他们的名字——多诺万、圭雷拉和埃格斯特朗。
三个面临恐惧而亡的、被时间无情遗忘的人。
夏明余无法到船下的指挥室和房间去看看,那里已经被海水彻底侵略。但在甲板上溅落的绿色黏液下,夏明余看到了保存完好的油漆。
它写着船只的名字,“警觉号”。
没有更多信息了。夏明余离开了船。
从醒来后,他一直维持着很低限度的虚弱。脑子还勉强可以运转,但四肢都仿佛被太过湿润的空气泡软,没什么力气。
或者说……黏液、浓雾,是带有麻痹效果的?
夏明余半游离态地走了很久。
场景都大致类似,他推断出这是一座由蛮石堆砌的、废弃的岛屿城市。没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浓雾折射出不明的微弱光源,让夏明余勉强看清了些。海滩处堆满了碎石,而随着夏明余深入浓雾,庞然矗立、奇形怪状的的石柱比比皆是,全都沾满了绿色的腥臭黏液,像是不明生物的体。液,渗透出祂经过时的、诡谲险恶的恐怖气氛。
石柱上覆盖着蠕动的、不明所以的象形文字,夏明余仔细辨认着——他看过的,在邪神刻碑上,他见过类似的蠕动文字。
夏明余走了很久很久。
他发现他在隐隐流血,如同渗入肌理的神经毒素,流淌出浅绿的液体来,而他甚至找不到伤口在哪儿,就像这只是呼吸般自然的分泌物。
最终,他再次回到了“觉醒号”前。
但这一次,觉醒号是完好无损的。
夏明余看到了肤色不一的异教徒。他们的着装非常诡异,脸被黑色蒙面遮住,身材佝偻。他们围成圈跪在一起低声念诵着,中间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咒,隐隐透出不安的光芒。
不妙的预感。
他躲在石柱后,沉心静气地等待着。境背后的祂充满了恶趣味,既要向他传达信息,又要让他一头雾水、束手无策。
在异教徒沉迷于天启的时候,夏明余注意到海底缓缓游来一只庞然巨物的阴影。
它太过庞大,夏明余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只确信自己看到了无数触手、巨爪和翅膀的轮廓。
甚至比眨眼还快。
巨物猛地从海底暴起,吞噬掉半只船艘和所有异教徒。腥臭的绿色黏液溅落开来,夏明余避在石柱后,闻到了腐蚀性液体的焦味,耳边是刺耳的滋啦声。
夏明余来不及思考他与巨物之间战斗的可能性,就被源自本能的恐惧完全吞没……尽管,他并没有真正看到它的模样。
只是气息与声音,就足够人类这种低维生物胆寒。
——快逃!
脑海里有声音这样提醒着夏明余。可能是他的所思所想,也可能是幻觉在攫取他的思维。
虚弱的躯体奔跑起来,一路流下绿色的血液。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就像是……作为他意志支柱的求生本能被抽空了。
再次穿过浓雾,夏明余与警觉号打了第三次照面。
忙忙碌碌的船员们看到夏明余,先是吓了一下,又对他的奇怪装束观察起来。
第一个人热络地朝夏明余打招呼,“嘿,你是这儿的原住民吗?”他顿了顿,“……噢,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吗?”
身上的异样血液消失不见,只剩下渴意越发沸腾起来,干涩的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
夏明余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穿过浓雾,就像是刷新一次节点。他会反复地回到警觉号前,只是……是时间不同,还是事件的可能性不同?
这座巨石城市很大,夏明余已经穿行了两遍,但他并没有因为体能消耗而变得更加虚弱——他就像是一缕不属于这儿的幽魂,来去不会造成任何熵增或熵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