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仍匍匐着跪在地上,背上的衣物早已湿透,浸满了汗液。
面对周王姬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声音。
唾沫卡在喉管里上下翻涌,许久,愣是吐不出一个音来。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告诉周王姬,她的如意算盘只怕算错了方向。
她一个妓子,绝不会有孩子。
见素萋不应也不出声,周王姬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又怕自己企图暴露得太过明显,叫她心生畏惧和抵触,只得放软了口气道:“当然,要你做姬妾,也并非只指望着你替公族开枝散叶。”
“实乃是看公子对你用情甚笃,也见你对公子一往情深,我自觉感动颇深,适才想成全你们二人。”
“他若待你周到,我亦深感欣慰,至于他会如何待我,那就看你如何去做了。”
她若为周王姬所用,必会对王姬的付出有所回响。
爱屋及乌,公子多高看她一眼,定也会多高看周王姬一眼,凡要多看周王姬一眼,便会多看周王室一眼。
如今,王室衰微,各国诸侯纷起,王权势力大不如前。
天下瓜分,政局割裂。
齐国强盛,作为东面大国之一,已日渐有了争霸之势。
周王室需要这个雄踞一方的泱泱大国,为它稳定后势,坐镇东方。
而齐国的壮大,同样离不开王室名声的扶持。
有了王室的支撑,公子的登位之路才能名正言顺,齐国的称霸之举也可水到渠成。
一场各取所需的政事联姻,婚亲的双方都将彼此视作相互周旋的政治工具。
周王姬和公子,到底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谁还会去在乎对方在不在意。
事已至此,素萋只好坦白道:“奴无能,惟恐不能担此大任,还望王姬另谋他就。”
周王姬温和道:“你也不必谦虚,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现下公子钟情于你,更是那其他八位姬妾比不得的。”
“人之情爱,不知所起,不可转移,倘若有法子,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地把你找来。”
周王姬不怕公子心有所属,就怕公子心无所属。
只要心有所属,就有可供拿捏之处。
既然陪嫁来的那些都不得公子倾心,那便千方百计也要寻出一个能让公子倾心的人来。
而这个人,尚有现成,非素萋莫属。
于周王姬来看,拉拢她,就是在拉拢公子;掌控她,就是在掌控齐国。
素萋擦擦冷汗,胆战心惊道:“奴是宫婢,身份低微,封为姬妾怕是不合礼制,王姬三思。”
周王姬笑笑道:“此事好办,正巧随我陪嫁来的媵妾中,有一位从蔡国来的女子,她是蔡国公族之女,与我同姓姬,叫什么名字,我一下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刚到齐国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也请医师去看过了,都说是水土之症,不可治愈,眼见也没几日活头了。”
“陪嫁八位,这就少了一位,不仅不合礼制,更是不祥之兆。”
“事态紧急,就算我当即着人飞书送回洛邑,谋求王室再送一位陪嫁媵妾来,这一来二去,也早把人给耽搁没了。”
“不如我认你做姊妹,你顶了她的身世位置,封做蔡姬,从此你也好安心侍奉公子。”
周王姬面色一沉,蓦地重叹出一口气,似是思虑甚重地道:“若你还是不答应,那我也再没了法子。”
“只是听闻,公子沐白近来康健不少,想是再过不久,也要从曲阜回临淄了。”
“他一个嫡长,年过及冠,却尚无正妻,其母鲁国夫人正急着四处相选良配。”
“放眼王室之中,我还有一个嫡亲妹妹,品貌端正,才情双绝,至今仍未婚配。”
“我听说,公子沐白为人端直良善,是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你看,我若从中搭根线,将嫡妹也嫁入齐国,成就一段天缘佳话,岂不美事一桩……”
不等周王姬落下话音,素萋提声高喊:“我嫁!”
她急切地膝行几步,从阶下爬至阶边,跪倒在周王姬的面前,握紧袖口,深深地叩了一头。
她行出的每一步,宛如针扎似的疼痛,胸前沉闷地堵着一团雾,轻易也哭不出来。
“我嫁……”
她颓丧的重复道。
仅仅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犹如千金之重,一个更比一个低弱,一个更比一个消沉。
“我嫁、我嫁……”
她只会木然地重复,好似再多一个字也不会说。
素萋彻底傻了,她从未想过周王姬的心机竟有如此之深。
她自小在宫外长大,不知怎的,十岁前的记忆如烟消云散般不复存在,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