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这手上的伤。”
周王姬抚着素萋手上缠紧的布条,嘱咐道:“春日一过,暑气便会逐渐炎热,路上浮尘肮脏,你定要记得每日按时清洗换药,万不可轻视大意,以免伤情恶化。”
素萋低下头,顺着周王姬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色丝布下,是一条条被荆棘利刺划出的伤口,细小狭窄,却又深刻而疼痛。
若不是周王姬特地提起,她险些都要将这伤给忘了。
比起手上的伤,那一道道锐利的刺更像是扎进了她的心里,碰不得、拔不得。
一碰就疼得她腐心蚀骨,一拔就会血流横飞。
只能仍由它狂妄地扎根在心头,与血肉融成一体,肆虐生长。
她摊开双掌,看着白布上透出的淡红,怔怔地点了点头。
此时,旁观许久的芈仪陡然吭声道:“小家子气。”
她一把拉过素萋,一脸嘲讽地望向周王姬。
“亏你还是个王室女,出手竟如此小气,只是一瓶子伤药,也好意思拿得出来,谁还差你那一星半点儿。”
周王姬湿红的眼眸登时瞪得老大,气急败坏地骂道:“好你一个蛮子,休要胡言乱语,此药来之不易,像你这般的深山野蛮,怎知其中厉害。”
“素萋姐姐,你别听她的,会说两句漂亮话罢了,像她这样巧舌如簧之人,口中所说的一个字都不可相信。”
芈仪突地拔高声量,倒像是故意说给周王姬听的。
“我虽是蛮人,但也知真金无价的道理。”
她从头髻上摸出一支金珠凤钗,想也不想地塞给素萋。
“这个你拿上吧。”
芈仪意有所指地睃了周王姬一眼,清了清嗓门道:“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可是由九百九十九颗金珠串成的金凤钗,由我大楚十八位能人巧匠耗时数月,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制成。”
“其上金珠每颗都分量一致,粒粒饱满,光彩照人,放眼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支,是父王亲赠于我的陪嫁礼,纵然王姬见了,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素萋都没来得及看清那金凤钗长什么样,便听芈仪又道:“今日我就将它转赠于你,我的素萋姐姐,有了它,你这一路准吃不了苦头。”
由金珠打造的凤钗,于平头百姓而言,或许是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的无价之宝。
纵是宫廷显贵,也不是人人都戴得起,就算有足够的财力制造,又上哪儿去找那十八位能人巧匠呢?
凤凰,乃南楚自古以来信奉的神鸟,是楚国王室的象征。
芈仪所言不虚,这金珠凤钗不仅全天下就只有这一支,更只有她这个楚国公主才配戴得。
“这……使不得……”
素萋连忙退拒,却又不敢用蛮力,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将那金钗碰散,金珠落成一地。
芈仪道:“有什么使不得?我们楚国强盛富庶,这样的玩意儿我多到数不完,就是一天换上几支,我也只有一个脑袋,哪里插得了这么些死沉的东西。”
素萋忙道:“不可,这是凤钗,是公主专用的器物,我身份不合,拿了便不成礼数。”
芈仪指桑骂槐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是楚人,不讲周人那套。”
“公主好意,素萋心领。只是此等贵重之物,实在是授受不得。”
素萋指了指身上的朴素行头,婉拒道:“况且此行紧急,难免风餐露宿,我一路骑装狂奔,哪里用得上如此名贵的钗饰。”
“你呀,还真是傻。”
芈仪无奈笑道:“这东西哪是给你穿戴用的,此物由真金锻造,遇火不化。”
“你出门在外,倘若遇上什么意外,穷了或是没饭吃了,随时随地卸下一颗金珠,左右总能换顿饱饭。”
“这里一共九百九十九颗,足够你一路的吃穿用度,愿你早日找到蓬莱求得仙药。”
芈仪说完,眼中盈出亮光,有些抽噎道:“你一定要早些回来,不!一定要平安回来。”
素萋用力地点头:“好,我一定回来,一定……”
如此潸然泪下送别场面,本该感人至深,就连远处静静站着的几位钢铁般的死侍,也都不由地低下了头。
偏在这时,被芈仪压过一头的周王姬仍是咽不下胸中那口气,暗戳戳地嘲道:“不过有两个臭钱,瞧把你给能的。”
“臭钱怎么了?”
“你连这两个臭钱还拿不出呢!”
“你!”
周王姬气上心头,不经脑子驳道:“笑话!我堂堂王室之女,怎会拿不出钱财?”
“那你就是吝啬小气!”
芈仪翻着眼皮,撅着鬼脸。
“你自己倒好,一身锦衣华服,穿金戴银。嘴上说着好妹妹、好妹妹,临了只送了瓶伤药就想打发人走,这种伤药哪里买不到?光会说些好听的,却是半个钱币也见不着。”
“哼!我可不像你,一毛不拔。”
“你……满口污蔑,我这伤药乃是着人特制,可起死回生,救人于水火,怎是一般伤药能比的?”
“倒是你这钗子,又金又黄,俗气死了,关键时刻能救命吗?”